恰在此时,魏枕川接到探子来报:两万镜军,将于十日左右兵临偃州城下。
来得真快。
此后接连好几日,赵蛮姜都在治疫与布防之间奔走。整座偃州城仿佛笼在一片阴云之下,人人头顶都悬着一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赵蛮姜这几日心中总隐隐不安。她又把叶澜喊过来,命他暗中查探济世堂这些时日的药材采买的名目与数量,怕他他行事暴露,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周旋的话术。
次日,赵蛮姜出门撞上又来送花的芙宁。这些时日她胆子大了些,敢上前同她搭话了。
但今日芙宁却是皱着一张小脸,朝她怯生生地问:“神女娘娘,孝和姐姐怎么好几天都不来济世观了?我想她了……”
赵蛮姜微哽了一下,才淡声答道:“我去找找她。”
这时她才恍然惊觉,自那一日跟她要药方后,她已经这么多天不见林孝和了。
她怎么也没来济世观?
她打听到林孝和的住处,独自寻了过去。
——心底的那缕不安,终于在看到林孝和的那个瞬间寻到了源头。
屋子简陋,东西很多但并不杂乱。桌面上已积了一层薄灰,茶盏是空的。林孝和躺在床上,整个人透出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憔悴与枯朽。那张温润的脸苍白消瘦,唇瓣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听见声响,她眼珠微微转动,看清来人时,黯淡的眸子里亮起一点微光。
而赵蛮姜僵还在门口,难以置信地望着床上的人。
她快要死了。
那个不久前还温润鲜活的少女,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阿姜……”嘶哑的声音割破了这满室寂静。
赵蛮姜如梦初醒,忙快步走上前跪坐在床边,搭她的脉:“你染疫了……为什么不去济世观?”
林孝和没有回答,只动了动手指,勉强指向枕边。
赵蛮姜这才看见那儿搁着几页纸。她取过来,一页页快速地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药方是假的,阿姜……你被骗了。”
赵蛮姜看完纸张,怔怔看向林孝和,心底毫无预兆得漫起一阵汹涌的钝痛,喉间被滞涩哽住,眼底也无法控制地泛起潮湿,“你怎么这样傻?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竟拿自己去试疫源?”
那几张纸上,详细记录着她被絮飞蠓叮咬后的反应:捉了多少只、叮咬后的症状、多少次后始感不适、何时开始发热、每日有哪些症状……越往后笔迹越凌乱。
记录断在前天。应当是她能提笔最后一刻。
“我按方子煎了药……”林孝和声音很轻,似乎是害怕被责怪,“可后来发现,药方……好像不对。”
赵蛮姜哽着喉咙,一面替她找衣裳,一面再问了一遍:“为何不回济世观?”
但她心里已隐约猜到答案。
因为林孝和以为药方是真的。她曾亲眼见证无数病人被治愈,对药方的效果深信不疑。直到自己真的染了疫,按方服了药却没有起效,才发觉那张看似周全的方子,竟是假的。
她本一介孤女,独居的她错过了去济世观的最佳时机,只能躺在这里记下所有试验情行,然后绝望地等待着。
一边等人发现这些记录,一边等死。
所以直至此刻她等来了发现她的人,她最先想到的,是告诉赵蛮姜,药方是假的,她被骗了。
赵蛮姜内心泛起一阵阵酸涩,一边手忙脚乱的地将她背起,一边喃喃地念叨着,“你太傻了,太傻了……”
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窜动着,她踩着慌乱的步子,向济世观快速奔去。
“阿姜……”林孝和趴在她背上,微弱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如果是阮久青大夫的话……也会这么做的吧……”
“所以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这样……是不是更像她一点了……”
赵蛮姜不敢出声,唇上已咬出血痕,齿间弥漫铁锈味。她背着林孝和,一步不敢停。
她曾以为,她与高亦是在偃州城这混乱布局中你来我往地较量着。她试图查明疫病源头,试图亲自去诊治一个个认真染疫的病患,试图说服魏枕川……都是为了给自己积累更多的筹码,以在这场较量里抢占更多的先机。
可这世上也有这样的人,捧着一颗赤诚的心,真心地为着他人奉献牺牲自己的全部。
原来魏枕川口中,“身为医者,一腔济世的仁心”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那个人不是她。
林孝和为了偃州城的百姓,也为了赵蛮姜。
她是真的傻。
有个声音在赵蛮姜心底叩问着:这便是你想要的吗?
半斜的残阳将天际浸染得一片鲜红,像是张开一张茹毛饮血大口,要将地上的人吞没。
一到济世观,赵蛮姜就看到坐在门槛上等着的芙宁,小姑娘看到她背上的人,吓得呆愣住了。人都进去了,她才忙跟着追上。
“孝和姐姐……”小姑娘哭出了声,想要再跟上却被人拦住。毕竟是疫病,她还只是个孩子。
赵蛮姜没多看她,径直带人进去诊治。
一夜灯火未熄。
赵蛮姜房内,林孝和卧在床上,神色静谧。赵蛮姜坐在床畔,手中握着一叠纸卷。叶澜抱着剑,坐在她身侧的地上,已经睡着了。
赵蛮姜就这样久久注视林孝和干枯苍白的脸,不知过了多久,她卷起袖子,露出一截小臂——上面不均匀地散布着许多红点,在瓷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絮飞蠓叮咬的痕迹。也正因亲身验证,她才发现了林孝和未曾察觉的秘密:
这场“疫病”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其中一处叮咬的痕迹颜色格外深,周围隐隐浮现一缕极细的血丝,又迅速消隐——就像当初易长决手上种入生死引时的模样。
这是引虫长进身体的症状,也是中引毒的特征。
引虫本已随南凉岛一同焚毁,消失在世人的眼界之内。如今世上识得此物的人寥寥无几,那点细微特征稍纵即逝,更难被人捕捉。
只是恰好,赵蛮姜见过。也恰好,她曾因“生死引”和“聆铃引”而研习过许久。也恰好,她让叶澜寻来了他们采买的药材名目。
正怔忡间,门外响起两声敲门的轻叩。
赵蛮姜回过神,将手中纸卷搁在案上,起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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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哇,没想到这一章排在了这个时候发……实在是意外。
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大吉,万事胜意~事业学业都顺顺利利,发财发财~~
第92章 不是
高亦卷着一身微凉月色踏进了屋, 没察觉她神色的异常,径自开口:“殿下这么晚还没歇息,唤我过来是……”
“为什么拿假药方骗我?”赵蛮姜打断他, 问得直截了当。她唇瓣的血迹已经凝结成痂,留下几道暗红, 在苍白的一张脸上, 显得格外醒目。
高亦一手负在背后, 站定在桌旁, 表情难得带上了点凝重。
“好奇我是如何发现的吗?”赵蛮姜缓步走向卧房,指向床上的林孝和,“若不是她傻到以自身试毒,我又怎么能断定——你给我的,不过是一张废纸。”
高亦看着她的侧脸,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她原本试的甚至不是药方的真假, 而是疫病的传染途径。”赵蛮姜转过头,一双赤红的眸子平静地看向高亦,“正因深信你的药有效, 也深信你给我的药方不会有错, 她才傻到去拿自己试。”
高亦眉心的川字纹路更深了:“殿下,此事说来复杂……”
“复杂?”赵蛮姜冷嗤一声, “高先生若嫌复杂, 不如让我来说?”她走回书案前,拿起叶澜查得的药材采购录,递向高亦, “不如先看看这个?”
高亦接过纸张,垂头扫了一眼。
“高先生或许忘了,我也是南凉人。又或许你没忘, 只是觉得我自幼离乡,不该知道这些,并不把我放在眼里。”赵蛮姜的声音寸寸结冰,“可教养我长大的阮久青,难道也不懂么?”
“究竟什么样的‘疫病’,需要采购如此大量的墟火花?在常人眼里,这分明是一味微毒药——除非,”她逼近一步,“偃州城根本没有疫病。从头到尾,都是你高 亦,向这满城无辜百姓下的毒!”
“高先生真是好算计。一城性命在你手中如同蝼蚁,任你摆布。你知道偃州城死了多少人吗?那些堆积的尸山,估计连烧几日都烧不尽!”
高亦面色在这一声声诘问中逐渐沉郁,艰难地开口:“殿下,疫病蔓延至此,其实远超了我们计划,早已是非我们所能控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