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长决不置可否,反而朝高亦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
待其余人等撤出,殿门缓缓阖上。赵蛮姜在座上不动,扯出一个淡笑:“不知昭王殿下有何良策?”
“听闻公主殿下要秘密出使茕国。”易长决抬眸看她,目光一错不错,“但此行路途遥远,公主身份特殊,无数虎狼盯着,恐变故丛生,不如——”
他顿了一下,直直地看进她眼底:“公主藏在我们庄国使团的队伍里,以庄国使臣的名义出行?”
在座两人皆是一愣。
——如若可行,这确实不失 为一个良策。
离开治地的赵蛮姜一旦暴露身份,南镜那边定会如饿虎扑食般生吞活剥了她。治地也会因她不在而民心不稳,给南镜势力可乘之机。且其他诸国对他们北镜的态度未明,对待她的出使未必会和平接见。
但如若有了大庄国使团的身份做遮掩——
无人能想到她会藏在大庄国的使团里,行迹更为隐蔽。且出于对大庄国力的忌惮,南镜不会轻易招惹使团。其他诸国面对大庄国来使,定也不敢轻易怠慢。
赵蛮姜清了清嗓子:“大庄国那边,对于此事……”
“公主殿下放心。”易长决脸上一本正经,端得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我已向我兄长禀明此事。皇兄初登大宝,正需昭告周边列国,以安邦邻。”
那个瘸了腿的新帝长瑜并无实权,大庄国的朝政依旧把持在盈和晞手里。但即便如此,新帝登基,遣使昭告四方、安抚邦邻、巩固邦交,确也是正常的流程规制。
这番言论,实在太合乎情理。
他是算计好了的。
这是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提议。
时机、处境、利弊,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他像是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等着她一步步走进来。
但提议的人是易长决——他总是就能轻易搅乱她的心神。
她难免有所顾忌。
赵蛮姜把眼神投向一旁的高亦。
易长决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向高亦,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高大人觉得,如何呢?”
这句话让高亦瞬间汗毛倒竖。
他立刻朝易长决躬身行了一礼:“昭王殿下此计实乃精妙绝伦!”
然后转向赵蛮姜,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殿下,如此一来,您的安危属下便可放心多了。”
她瞥了一眼高亦——这个向来老谋深算、从不轻易表态的人,此刻却上赶着、迫不及待地赞同。
他似乎在怕易长决。
赵蛮姜只觉得眉角微微抽搐。
——他连人心都拿捏住了。
她想到行宫外行装整装待发的使团队伍,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难怪他胜券在握。
“如此,”赵蛮姜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稳,语气平淡,“便有劳昭王殿下了。”
计划有变,先前的准备都被推翻,需重新规划。
赵蛮姜又紧锣密鼓地重新安置随行人员。庄国使团人数本就足够多,增添太多人手反而招眼,平添麻烦。她只能从原定的人里精简了又精简,只留几个最得用的。
易长决本气定神闲地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忙碌地筹备布置,忽然看到叶澜笑得一脸傻气地往她身边凑,顿时就蹙紧了眉心。
他一把提住叶澜的后领,把他往一边扯了扯,语气冷厉,“不准带他。”
赵蛮姜本就因为他的算计憋了些闷火,此刻总算寻着了豁口,当下冷笑一声:“昭王殿下未免管得太宽了些。叶将军可是我身边最得力的护卫,自然是要带的。”
“换一个。”
“叶将军是我最信得过的。”赵蛮姜寸步不让,“昭王殿下若是介意,我等大可按原计划出行。”
易长决腾起的气焰瞬间又耷拉下去。他看着她,面上明显还带着不甘,还是放软了语调:“那……便带上吧。”
说完,冷淡地瞥了一眼叶澜。
叶澜在一旁看得冷汗都下来了,哪里还敢多待,忙不迭开口:“姜姐,我东西都收好了,去外边等你。”
说完,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赵蛮姜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那人——他正若无其事地掸着袖口,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她懒得再计较。
就这样,赵蛮姜藏进了大庄国的使团队伍,朝着茕国的方向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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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要朝夕相对了~~
今天早点更嘿嘿嘿,有小天使催更了~~
第99章 引诱
去往茕国路线在尧城东南向。
与直接北上入庄国的官道不同, 这条线更靠近南镜的势力范围,沿途也更乱、更危险。盗匪出没,流民四窜, 几方势力暗中窥伺。
这几日倒还算顺利。
易长决将他的车驾安排在赵蛮姜后方,不近不远地跟着。队伍里一堆使臣簇拥着, 两人能单独相处的时机并不多。
但这一路处处妥帖的安置, 她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用心照顾。
赵蛮姜不禁回想起那年初遇, 与他的同行。
那时的他满脸写着厌恶, 总是冷着一张脸,潦草又敷衍,还一副恨不得将她早早甩开的模样。
如今可真是判若两人。
今日抵达的是南镜属地边缘一座城池。按例,入城前已提前通报了免迎免送,但郡守仍会在驿馆设宴,送上些补给——这是给使臣的体面, 也是一贯的规矩。
赵蛮姜在使团里的身份敏感,不便入宴。每站入驿,她一般只会在房间里待着, 避人耳目。
但今日到了她要服药的时间。
使团里不好带侍女, 明州没跟来。生死引的解药又过于特殊,她不放心经旁人之手, 只能亲自去煎。
待到夜已深静, 她带着药包,摸索着进了厨房。
好容易翻出个药罐,正蹲在炉前摆弄着生火——
“你在做什么?”
一道沉冷的质问从门口传来。
赵蛮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激灵, 药罐差点脱手摔到地上。她猛地回头,就着折进门的一抹暗淡月光,看见门边立着一道高大身影, 像从黑夜里爬出来的阴鬼,幽幽的盯着她。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昭王殿下怎么这么晚还没歇息。”她顺手把药罐藏到炉子后,直起身看他,“我有些饿了,来厨房寻些吃的。”
“哦?”那道黑影逐步压近,语气平静,周身却散着浓重的戾气,“什么吃的,要装在药罐子里?”
赵蛮姜心头一紧。
他似乎又不正常了。
赵蛮姜蹙了蹙眉,不明白又触到哪根弦,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一阵夜风灌入,裹着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他喝醉了。
是因为这个吗?
但眼下只能软着声音,试图安抚:“今日有些不舒服,想煎服药调理一下。你喝多了,先回去歇息,我忙完便回去。”
“你又骗我!”
他侧过身,身形不稳地晃了一晃,却仍固执地要去取地上的药罐。
赵蛮姜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抱在怀里。“你做什么?”
药的剂量是提前备好的,且好几味药材都难寻。她怕他醉着酒,没轻没重,万一摔了。
“把它给我。”易长决努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但依旧强势且霸道。
赵蛮姜不懂为何他执着自己手里的药罐,只把药罐又往怀里护了护,“这个不能给你。”
这个动作却像是一下子引燃了他的怒火。
他眼里蹿起一抹赤红,猛地伸手,强硬地夺过药罐,朝墙壁狠狠摔去——
砰!
药罐应声而碎。碎裂的陶片从墙上飞溅到四处,摔得粉身碎骨。里面的水和药材也哗啦啦洒得到处都是。
场面顿时一片狼藉。
赵蛮姜气急,猛地推了他一把,“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本就身形不稳,被她推得踉跄着后退几步,撞上那张备菜的长桌,发出一声闷响。
看到他高大的身形重重地撞上,似乎还磕到了。她又有些不忍,向前追了两步,手也下意识往前伸了伸。
但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易长决的眼眸里沉着厚重的酒气,眉心轻锁,直直地看着她。他一手撑在桌沿,一手轻轻抬起,颤了一颤,最终落到了赵良姜的脑后。
这似乎是一个拥抱的起始,却终不被落成。
他的手只是顿在那里,虚虚地搭着,没有收拢。哪怕醉了,他也在努力挣扎着保持清明——她不喜欢。
赵蛮姜本该是又气又急。被弄没了药,打乱了整个计划,心血白费,还不知该怎么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