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长决看着眼前的人,脑海里浮现起曾经孙先生绑着的那根歪树苗。这是他亲手养大的一株小树,他曾以为她歪劣不堪,可如今,他的小树已经笔直挺立地、茁壮地、葱葱郁郁地长大了。
他轻轻抚上她的发顶,声音沉静如水:“所以,你不会允许他屠城。”
“我也知道我的初心并不怎么磊落。但被推到如今的这个位置,眼下局势,已并非说退就能退。”她站起身,目光如炬,眼神坚定:“既如此,我想力所能及地,减少不必要的杀戮。”
“所以,不能让高亦得逞。”
易长决跟着站起来,“他眼下已不听调令,要直接攻过去吗?”
“眼下这个局势,得兵分两路,一边攻城,一边阻止高亦那边将火油运送到城内。但这样一来,这场攻城战怕是吃力不少,如不是万不得已,还是不要行此招。”赵蛮姜轻叹一声,“没想到还没攻城,自己人先内讧了。
她掀开帐帘,看了看头顶的艳阳,踩了踩地面的土,“这地面差不多就快该晒干了,明日就可以攻城了。先去找高亦谈一谈吧,看看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易长决面露迟疑:“你要怎么谈?”
“今晚就拔营过去,既是谈判,自然是要带着真刀真枪去谈。不管谈不谈得拢,直接从南面攻城了。”赵蛮姜轻笑一声,“若谈不拢,就杀了。”
夜幕垂下,驻扎的北面的北镜军开始收整,准备向南面进发。
早先来汇报过的探子策马急急朝主帐赶来。
马儿刚停下,他便翻身滚下,边跑边朝赵蛮姜喊道:“报——不好了,南面开始攻城了!”
“什么?”赵蛮姜原本还在指准备发号施令,闻言脚步一顿,“高亦没有军令,怎么就擅自先行攻城了?”
她抬起眼眸,想从珅都高耸的城墙看向南面,忽然看到城内星子般亮起几簇明显的光火。她眉目倏地一凝,偏头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身边的易长决接过话,“腊月十二……”
他还没说完,两人便异口同声道:“愿灯节!”
赵蛮姜这才反应过来,语速又快又急:“高亦是算准了,他要拿愿灯节祈愿的灯火做引子,在今晚焚城!”
易长决也意识到事态的紧急:“囤放的油火来不及转移了,得趁他攻城前,先把莲花街的油火引爆。还得先去安排疏散莲花街的民众。”
她迅速下了决断:“魏枕川,你带人想办法去疏散民众,尽可能避免无辜伤亡。然后直接一把火烧了油火点,越快越好。”
“其余人等,随我往南面进军!”
浩浩荡荡的军队开始朝着南面急行。
赵蛮姜面色冷肃,紧抿着唇,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这个节日承载着她许多美好的回忆。
——她决不允许高亦把愿灯节,变成一场人间炼狱。
半个时辰后,她听见了南面城墙外士兵们攻城时震天的喊杀声。
高亦站在高高的帅台上,遥遥望她一眼,便转头指挥着士兵继续攻城。
冲车撞击城门的隆隆巨响像是一下下撞在赵蛮姜的心门。她朝身边的易长决道:“你想办法逼退他们,抢占攻城的主导。我去会会他。”
战场上刀剑无眼,易长决并不希望她离开他的视线,犹疑道:“可是……”
“叶澜会护着我。”赵蛮姜拔出剑,夹紧马腹,直视着前方:“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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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补全了哈~
第121章 报应
南镜军早在一场场节节败退的战役中失去了斗志。这场守城之战, 他们打得力不从心。城门被冲撞得震颤不止,忽然一个炸响,轰然破开。北镜的士兵前赴后继地鱼贯涌入, 往皇城方向逼近。
高亦并没有阻拦她的靠近。战场上明灭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眉心的那道“川”字凝得更深了。
他依旧规矩行礼:“殿下, 您来了。”
赵蛮姜坐在马背上, 勒住马头, 冷声下令:“让你的人后撤。”
“殿下, 十六年了。”高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们都背着这样的血海深仇活到今天。眼下大仇即将得报,我拦不住他们,也不想拦。”
“我只想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冤有头债有主,珅城这满城的百姓是无辜的!”赵蛮姜逼近几步:“你这把火放下去,又会烧出来多少和我们一样满身仇恨的人?”
“您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高亦并不感到意外, 只静静地看着她:“殿下,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您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主君。我看着您一步步成长到如今这个模样。我也能看出来, 您不是什么大仁大义的君子圣贤——我们一样睚眦必报, 一样不择手段,一样心机深沉。”
他把剑指向易长决的方向, “都是因为他!一提到他您就优柔寡断, 瞻前顾后。您根本不是顾念这一城百姓,您只是在顾念那一个人的看法。”
赵蛮姜看着他,忽然笑了:“是又如何?”
“哪怕我再阴暗再卑劣再不择手段, 我也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一件去残害无辜者的事。相反,我在救人。”
“偃州城留给我的声名,是救世的‘神女’。而救下珅城, 人们自然会认为,我是清正挺立的皎皎君子,心怀大义,仁心济世。”
“我跟你不一样,也不会变成你这般模样。”她笑意渐深,“太过愚蠢了。”
“都说养虎为患,既然知道我是虎狼,就该对我有所防范。如今,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
“你该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不会手下留情。”
说罢,她朝身后的张温抬了抬手。张温立刻领命,扬声道:“所有北镜军听令,擒杀叛首高亦,余众即刻归降。遵令者生,抗者,格杀勿论!”
高亦却像早有预料,并不与他们纠缠,而是一扬马鞭,率队径直奔往莲花街方向。
赵蛮姜正要追,却见他们一队人迅速向后射出一支支短箭——箭速极快,不是寻常弓箭。
她看清了,这种短箭她曾见过,是镜帝弩部的机关弩。他们西向的部队,竟是拿下了弩部。
马背上的高亦举起一架机关弩,瞄准了她。在所有人还未及反应时,“咻”的一声,一支短箭直直扎进她的左肩。
他头也不回地朝莲花街继续突进。
“姜姐!”叶澜见她受伤,急急冲上前查看。
而赵蛮姜偏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短箭,只有一个想法——他还是手下留情了。
她握住短箭的箭头,咬紧了牙,一把将箭拔了出来。然后按住伤口,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追。”
叶澜领命,再次确认了一眼她的状态,转身一头扎进错落的箭雨里,朝高亦追过去。
高亦知道叶澜是傀儡人,几声铃响,他并无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聆铃引被赵蛮姜解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叶澜杀人的模样,但依然被他利落的出招,和残酷的手段震慑到。当剑刃逼近脖颈,他听见了那个清泠的声音唤了一声——
“阿澜,要活的。”
叶澜剑锋一转,直直穿过他握弓弩的手。高亦从马背上摔下,弓弩掉落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微微抽搐着。
赵蛮姜居高临下地对高亦道:“你不动珅城百姓,我可以带你去报仇。”
他转头看了一眼莲花街——那边已燃起的巨大的光火。他早该知晓,她定是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次谋划算是彻底失败了。
他认命地朝身边的人下令,停止自相残杀式的交锋。
“珅城那些人……不会知道你救了他们。”
赵蛮姜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没关系,阿斐知道。”
说完,命人将他绑了,前去城内与易长决会合。
她赶到时,易长决所率的的兵士已突破皇城。他遥遥与她相望了一眼,便继续与负隅顽抗的禁军厮杀。
珅城的皇宫,太监宫女四处窜逃。大殿正中的宝座上,镜帝歪头坐在上面,静静地等待着。
殿门被撞开,两侧的士兵突入。赵蛮姜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朝殿内走去。
“你来了。”大殿宝座上的人睁开眼,目光缓缓落到她身上。半晌,他轻笑了一声:“我还真当是因果报应,原来你不是她——只一个冒名顶替的假货。”
赵蛮姜往前走了几步,唇角勾 起一抹冷笑:“你怎么知道不是因果报应?”
“看来镜帝陛下是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自己在南凉岛作的恶了。”
“南凉岛?”镜帝正了正身形,假意思索一番,“哦,是有那么回事。怪就怪引毒害人,我也不过是替天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