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山高水长——望你我,后会有期。”
盈和晞静坐片刻,缓缓站起身,眸光沉静地落在赵蛮姜脸上,极轻地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向房门,步履依旧端庄从容,打开门后却在门槛前略略一顿,侧首回望——
光影正好割开屋内昏晓。赵蛮姜立在妆台前,凤冠珠翠垂落额前,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一半浸在晨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美得惊心,也孤绝如刃。
“后会有期。”
*
盖头沉沉地蒙下来,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昏暗的绯红。唢呐与锣鼓声尖锐地穿透耳膜,赵蛮姜被人搀扶着,迈过一道又一道门槛,按着肩膀坐进花轿。
轿身颠簸,她在一片暗红里只听得见外头鼎沸的人声。
不知过了多久,轿身一顿。帘子被掀开,大片天光顺着这道出口折进来,堂亮得有些刺眼。
赵蛮姜眯了眯眼,随即,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到了眼前。这只手太过熟悉,与记忆里许多次向她伸手的情境重叠,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指尖轻蜷了一下,才缓缓抬起手,搭了上去。那只手温厚有力,带着薄茧,力道平稳地引着她向前走。
赵蛮姜像一只傀儡似的被安排着跨火盆,踏马鞍,拜堂。盖头厚重,隔绝了所有景象,她只能从下方晃动的狭窄缝隙里,瞥见自己鲜红的裙摆和几双匆匆掠过的靴履。
最后,她被簇拥着送入一方院子,安置在这间被猩红吞没的卧房。
待随侍从尽数退去,房门合拢,赵蛮姜才伸手扯下盖头。
她下意识地转动视线,环顾四周,红帐、红烛、红绸将整个屋子塞得满目红火,但却又觉得这里的布局……似乎颇有几分熟悉。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最后,目光落回自己身上这身华丽沉重的嫁衣上,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是在成亲。
和易长决成亲。
可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包裹着一层一层压抑的谋划与算计,让人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心思。
天色渐沉,红烛在寂静中渐渐烧短。
今日起得太早,又折腾了这一整天,此刻疲乏与饥饿阵阵涌上。赵蛮姜走到桌边,就着凉透的茶水,将盘中几块甜腻的喜糕胡乱咽下,便又坐回床沿。
困意来得又沉又快。起初她还能强打精神,挺直背脊,可眼皮却越来越重,头也一下一下地往下点。不知不觉间,她已歪靠在冰冷的雕花床柱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吱呀——”
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忽然响起,赵蛮姜猛然惊醒,忙抓起手边散落的盖头,往头上一蒙,随即正了正身形,端着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
她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踏过地面,不疾不徐,一步步靠近。入眼是先是一袭绯红的袍角,紧接着一双穿着玄色锦靴的脚停在了她两步之外,定住了。
他在看她。目光如有实质一般,透过厚重的盖头,落在她脸上。
半晌,那人也没有动的意思。
赵蛮姜的脊背渐渐僵硬,正当那无声的压迫感让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自己抬手掀开这遮蔽时,眼前蓦地一亮——
盖头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轻轻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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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贺大婚~~散花~~~~
第82章 强留
烛光跃入眼底, 她下意识地眨了下眼,抬起视线,恰恰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易长决就站在她面前, 一身绯红喜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静静垂眸看着她, 手中还握着那方鲜红的盖头。
“你……要先去沐浴么?”赵蛮姜刚睡醒, 开口时嗓音还有些粘涩。
看着眼前的人, 她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先前还觉得,这满是诡谋算计的新婚之夜,让人生不出旖·旎的心思。可真当见着了人,她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想错了——
易长决生得剑眉星目,轮廓英挺, 只是眉峰过于凌厉,眼仁又偏上,让人觉得有些凶冷。且他身量本就过分高挑, 又惯常穿着一身玄色衣服, 平日里总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可眼下,大红的锦缎喜服妥帖地裹着挺拔身形, 金线绣纹在烛火下暗芒流转, 衬得他肩宽腰窄,清姿卓荦。簇拥在这一堆花团锦簇的喜红里,敛去了他身上的冷冽, 竟罕见地透出几分惊艳灼人的意气与风华。
“你先睡吧,”他嗓音沉冷,堪比窗外深凉的夜色, “今夜有事,只是过来看一眼。”
这人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赵蛮姜在心口暗暗叹了口气,收起了那一瞬因着他皮相起的旖/旎心思。
思绪开始飞快转动——盈和曜子时起事,她的任务是要将他留到寅时。眼下还不过戌时,不能就这么让他走。
她起身朝他走去,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折腾了一天,你先去沐浴吧,也不会耽搁多久。”
易长决垂眸,先是看了眼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然后将目光缓缓上移,落在她脸上。过分精致完美的妆容映在烛光里,看着像是覆上了一层美丽却虚假的面具。
也像个披着张画皮的妖精,妖冶,却摄人心魄。
他没有挣开,只是静静注视着她。
赵蛮姜见他不动,索性更进一步,手指下滑,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掌心的温热隔着衣料透传过来,易长决蹙了蹙眉心,身形却依然未动。两人在烛光摇曳中对峙,空气凝滞。
片刻,他败下阵来,声音低了些,带上些许妥协的意味:
“好,你先松开。”
赵蛮姜依言松开,眼看着他转身走向暖阁。她亦步亦趋跟到门口,正准备跟着进去,却被一道拉上的门拦了下来。
不急。
她立在门外,静静望了那紧闭的门扉,心底默念。
夜还长。
赵蛮姜回到妆台前,拆下沉重的凤冠与珠钗,满头青丝如墨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她转到屏风后,就着铜盆里的冷透的水,洗净了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
正当她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嫁衣,就听到暖阁那边传来响动。
她忙大步迎了过去。可看清了人,脚步却顿了一顿——
易长决立在暖阁门口,身上穿的并非寝衣,而是一身玄黑的戎服。
喜服衬出的融暖意气已荡然无存,虽还未披挂战甲,他身上却已隐隐透出沙场凛冽的杀伐气息。
她知道他今夜要去做什么。他是大庄国的靖远侯,在外戍边安境,在内镇乱平叛。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使命。
他本该是这样的人——心怀忠义,肩负山河,定国安邦。
他该是立于高台之上、受万民敬仰的皎皎君子。
赵蛮姜指尖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刺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些纷乱翻涌的念头强行压下,然后,一步步走到他身前。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从泥沼里爬出来、要将他从高台上拽下的魑魅魍魉。
易长决正侧着身子,低头整理手臂上的臂缚。见她靠近,只匆匆抬眸瞥了一眼,声音平淡无波:“夜里寒凉,去榻上歇着。”
赵蛮姜却拉开他整理臂缚的手,向前一步,环住他的腰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上,“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当真忍心,留我一人独守空房么?”
易长决的身体僵了一瞬。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叩响,崔言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来:“将军,一切就绪,可以动身了!”
赵蛮姜心下一紧,几乎未加思索,环紧了他的腰,声音放得又软又绵,刻意拖长了暧昧的调子:“别走……”
“赵蛮姜。”易长决的手绕到腰际,捉住她箍紧自己的手腕,缓缓拉开。他垂眸,目光紧锁着那看似清隽无辜的脸,“你知道我今夜要去做什么,是么?”
赵蛮姜抬起眼,迎着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秾丽妩媚的笑意。她抬起那只未被捉住的手,冰凉的指尖顺着他的胸膛缓缓下滑,隔着一层单薄的的衣料,若有似无地撩/拨着。“我只知道……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易长决猛地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眸光锐利,“这便是你想要的?”
她非但不退,反而就着他压制力道往前逼近一步,身子与他贴得更紧,衣料相擦,传递着内里越发灼热的体温。她微微仰起脸,烛光在那双漾着水色的眸子里碎成潋滟的光,荡起一抹危险的引诱:
“对啊。想要你今夜,留下来陪我。”
易长决眉心骤然收紧,一把扣住她肩膀,强行将她推离半寸。他不再看她,压下眼底翻涌的暗潮,转身便朝房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