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桢扶起了柳璞,道:“我用人,向来不问出身,只看才能,至于能跟林家结成姻亲,归根结底,也是你跟桑表弟有缘,不必妄自菲薄。”
李桢虽这样说,但柳璞明白,要是没有这位上司,她恐怕到死,都还只能穿着缝缝补补的青袍官服,从买不起蜡烛的小吏,到如今的四品吏部侍郎,这份知遇之恩,她没齿难忘。
李桢现在看着柳璞,忽然就明白了当初的老尚书。
柳璞之于她,恰如当年她之于老尚书。
如果没有恩师愿意倾囊相授,她可能还要在这风云诡谲的官场再沉浮几年,方才能崭露头角。
如今已是六月,正是柳树生长旺盛的时节。
老尚书熬过了寒冬,加上有太医照料,身子骨也还算是硬朗。
太医说,再活个十年八年都不是什么问题。
李桢的公房才出去个柳璞,没过多久,又进来个姜善。
姜善这几天跟着尉迟静抄家下狱,虽然挨了姜家的贼党们不少骂,但人却是神采奕奕的,这一忙完,就赶紧回吏部了,跟都是一群冷面杀神的刑部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待在这里,有赏识她的上司,还有配合默契,携手进退的同僚。
姜善看着李桢,真心实意的道了谢。
李桢挑眉道:“怎得一回来就要谢我?”
姜善道:“尉迟尚书向来看不惯我,这次却肯帮我彻底与姜家划清界限,保住我的仕途,没有大人的授意,我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姜善曾在尉迟静手底下做事,知道这位可是油盐不进的铁桶,就连姜渊都撬不开。
“能够说动尉迟尚书,实在是让大人为我费心了。”
李桢不忍心见下属止步于此,便有心相助一把,并未打算瞒着姜善,不过她也并未费什么力气,只是刚好拿住了尉迟静的一个小把柄而已。
再加上尉迟静本身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李桢道:“往后好好办差,吏部就交给你和柳璞了。”
姜善感觉自己现在有使不完的力气,犹如打了鸡血般,“是!”
组建内阁的事起码得半年才能办成,安排好衙门的事后,李桢刚好可以腾出不少的时间,好好陪夫郎养胎。
那起叛乱让宫中引发了不小的骚乱,直到确保禁军中二皇女的人都已经被清除掉后,太夫才敢宣薛宝代入宫。
转眼间,薛宝代已经将近五个月了,不仅肚子显怀得明显了,整个人还都变得丰韵了一些,两颊边的肉捏起来软软的,皮肤也光滑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因着季大夫说,他得适当的动动,所以每日用完晚膳后,李桢都会陪着他在院子里散会儿步,这样等生产的时候,也好生一些。
李桢原本是跟着他一起的,可进了宫门后,就被元帝身边的胡内监给叫走了。
太夫握住薛宝代的手,亲眼见到他无事后,才放心下来,不禁柔声询问道:“那晚的事,没吓到你吧?”
宫变当晚,太夫醒来后,就再也没睡着,次日宫中处死了不少人,就连华阳宫都能闻到血腥味,说起来这也是二皇女咎由自取,但凡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等到太女登基后,她就能到封地做个闲散王女,荣华富贵的过完下半辈子。
薛宝代摇了摇脑袋,道:“妻主派了侍卫保护我,我一直都待在府里。”
“有人想以太夫的名义把我骗进宫,但宝儿没有相信,太夫才从来不舍得在晚上把宝儿叫进宫,还用那么小的马车。”
薛宝代眨了眨眼睛,语气还有些小得意,果然得到了太夫慈爱的夸奖。
在华阳宫待了一个时辰后,薛宝代想要去给宋后请安,太夫这次没有阻止,宋后的病已经好全了,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听说这段时日一直在将养,就连太女都只见过两面,想来要是有宝儿能陪他说说话,也能有些慰寂。
薛宝代拜别太夫后,就去关雎宫了,太夫让他走慢些。
从后面看,还以为他是哪家还未出阁的小郎君呢,得到前面看,才能看到他圆圆的肚子。
宋后坐在竹椅上,在听到殿内的脚步声后,辨别出来人后,微微抬了头。
他垂着黯淡无光的眸子,轻喃道:“宝儿。”
薛宝代走到宋后的身边,唤道:“君后,宝儿来看您啦。”
宋后已经从太女那得知他怀孕的事了,让英琅搬来了软凳,薛宝代坐下来后,握住宋后冰凉的手指,惊讶的发现,他看着瘦了很多,手腕更像是一捏,就会碎掉,不禁有些担忧,道:“本来上次进宫想要亲口告诉您的,可是太夫说您病了。”
宋后的眼睫低垂,神色温和,道:“无碍,只是小病。”
旁边的英琅欲言又止,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宋后险些就挺不过来了,哪里只是简单的小病。
而且自大病一场后,宋后就变得更加不爱说话了,有时候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滋补的汤药一碗碗的喝,饭却吃得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单 薄了。
崔院判还是那句话,药石可医身疾,却治不好心病。
如果宋后的面色没有那么苍白的话,薛宝代也许会相信,但他也不知道宋后的心结是什么,只能多跟宋后说说话,还让肚子里的小宝儿也跟宋后打个招呼。
在触碰到薛宝代隆起的腹部后,宋后怔了一下,或许是受到了蓬勃新生命的影响,眉眼的忧郁都淡去了几分。
有薛宝代陪着,宋后总算露出了点浅浅的笑意。
可是薛宝代不能在关雎宫久留,估摸着时辰,李桢从御书房出来了,正在来接他的路上,他等下就要跟着自己的妻主一起回府了。
薛宝代也很舍不得宋后,在即将踏出寝殿之前,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啦。”
宋后以为他是有东西落下了,下一刻,少年清脆悦耳的嗓音回荡在空旷的宫殿内。
“我问过妻主了,您写的那个字念璺。”
“璺,是陛下的名讳。”
第112章
这居然是陛下的名讳吗?
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幽静的水面上, 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宋后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察觉出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英琅不敢离开他的身边,让宫人将挺着孕肚的薛宝代扶了出去。
关雎宫内的路都被磨得平平的, 小公子的妻主就等在外面, 英琅现在最担心的是宋后, 却见宋后忽然站起身, 跌跌撞撞的往外走去。
他看不见东西,又才病愈,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还没走两步,险些就要栽倒下去,英琅赶紧上前扶着他, 大惊道:“君后!”
宋后抓住英琅的胳膊,咬着没有血色的唇,颤声道:“我要见陛下。”
英琅赶忙道:“奴婢这就让人去请。”
宋后恍若无闻, 像是着了魔似的, 推开英琅,继续朝前走, 一向温和淡然的他, 执拗起来,就连英琅都是拦不住的,英琅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负责送薛宝代的两个宫人折返回来时,看到宋后踏出了寝殿,也都吓了一大跳。
可关雎宫上下, 没有一个人敢挡宋后的路。
若是因为拦着宋后而伤到了他,那才是真正的死罪。
元帝正批阅着奏折,胡内监匆匆忙忙进来,说是君后来了。
她手里的朱笔跟着顿住了。
这一路从关雎宫到太极殿,宋后的衣角脏了一块,发丝散乱,脸色也是病态的白,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元帝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一下,也顾不得其他了,为他披上了自己的外衣,遮住那过分单薄的肩膀,随后扫视了一眼跟在他身边的宫人们,沉声质问道:
“你们就是这样照顾君后的?”
帝王的语气里带着杀意,英琅跟关雎宫的几个宫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不关英琅他们的事。”
宋后摇了摇头,轻声道:“是我非要来见陛下。”
“我有话...想要跟陛下说。”
听见宋后的话,元帝的脸色和缓了下来。
胡内监很有眼力见的带着英琅和那几个宫人下去了,御书房内只余帝后两人,元帝看着自己的发夫,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跟朕说什么?”
这是那么多年来,宋照第一次肯愿意从关雎宫出来,初入宫闱时,他虽然眼睛不便,可还是愿意到御花园走走,嗅闻新开的梅花。
宋后将脆弱纤细的手腕抵到胸口,“原来在后院墙头偷听我弹琴的那个人,是陛下。”
二十多年前的那副场景,重新浮现在元帝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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