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属于金属的腐朽味道和能源的焦糊味儿被风带着吹过机甲,通过神经网络无比精准地反馈进他的五感。
仿若是机甲最后的嘶喊。
他看见一台被削去了头颅的机甲单膝跪地, 手中的合金刀刃高高举起, 似是仍在坚定地执行着驾驶员生前的指令。
在它的对面, 那台被折断了翅膀的轻型机甲颓然倒地。
半截身子被黄沙掩埋的破裂机甲攥着拳头破土而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 指缝间却只有零星的沙土随着风轻轻飘荡。
是它从空中跌至地面后最不甘的呐喊。
在这座巨大的钢铁坟墓里,埋葬着不知道多少小队的性命。
曾经被炮弹轰出的弹坑被轻轻吹来的一阵风抚平, 战斗的痕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抹除, 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 这些机甲也会被掩埋。
就像这些小队的存在一样, 被抹除得一干二净。
驾驶员曾经听说过艾克塔星球上的激烈战况, 也知道猎人公会能拿下燃矿的控制权过程艰辛,却没想到战况如此惨烈。
腐朽的机甲一架接一架地陈列在他的眼前,他忍不住颤抖着身子,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久久地愣在原地,甚至没察觉到德尔森已经穿好了防护服。
久到连纪暖都穿好了防护服,在耳麦里提醒了一句。
“我们已经穿好了,随时可以出门。”她在另一个舱,不知道驾驶员的失神,还以为他也在穿防护服,“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驾驶员身体一怔,被纪暖的声音拉回了现实。
味道和画面竟然让他不自觉地开始幻想当时战斗的惨状。
德尔森也才注意到驾驶员的失神。
他问:“你没事吧?”
驾驶员咽了咽口水:“我没事。”
他取下了头盔,扶着控制台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自己的情绪拉回平静。
“我和你们一起去。”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仿佛下定了不得了的决心。
也许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惨况。
漫天黄沙中,三个身影排成一字型,顺着山崖一路向下。
纪暖对这里有些印象,再往南去一点,就是他们和阿斓汇合的地方。
而那里已经是比较偏离战场中心的地方了。
德尔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极有目的性地朝着一个地方前进,隐隐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在找机甲吗?”
纪暖点头:“再往南走一点,是几台黑色的机甲。”
她从山崖上向下看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大概方向,但看不清机甲的外形。
大半的机甲都被黄沙埋没。
一轮接一轮的沙尘暴,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机甲。
纪暖绕过一架跪伏在地的轻型机甲。
它的翅膀是灰色的扇形形状,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自己的机甲,漆面保护地极好,平时也有好好保养。
可惜它的使命永远地止步于此了。
纪暖的手掌轻抚上这台机甲。
它的驾驶舱被人暴力撕开,钢板像是脆弱的纸张一张翻折,驾驶舱里的座椅和内饰一览无余。
它的主人并不在驾驶舱里。
德尔森停在了纪暖身边,他和纪暖一样仰头看着倒悬的驾驶舱。
“它的驾驶员应该很喜欢它,”他轻声说,“这些内饰的价格可不便宜。”
纪暖也看得出来。
相比“深空”可以称为简陋的内饰装饰,这台机甲的内饰堪称豪华了。
可想而知,主人曾经有多喜欢自己的机甲,也许每天晚上都会登上机甲待上几个小时,享受和自己的机甲相处的时间。
她垫着脚,抬手摘下了角落处垂落下的金色挂饰。
那是一个小小的手风琴,金色的,带着长长的链子。
恰好是这根长长的链子,得以让它在机甲倾倒的时候挂在断裂的残片上,没有飞出很远。
纪暖将项链小心地装在了防护服的外侧口袋里。
“……他是机甲的驾驶员吗?”
耳麦里传来了驾驶员压抑的声音。
纪暖和德尔森回头寻找驾驶员。
他蹲在距离两人几米外的距离,背影看上去有种难以言喻的寂寥。
他的面前是一具蜷缩起来的尸体,姿势看上去像是婴儿蜷缩在母亲的怀里,环抱着自己,用脊背面对着残酷的战场。
纪暖被他手腕上那一点金色刺痛的双眼。
她的手指忍不住摸上了外侧口袋。
那里放着和他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手风琴挂饰。
很难想象他遭受了怎样的袭击。
驾驶舱被撕裂,人从驾驶舱里跌落,直到最后只能抱着自己的身体祈求活路。
纪暖眼眶有些涩,她微微偏头,不去看这个过分残忍的画面。
“走吧,我们还要走很长一段路。”
三人相对无言,沉默着向前走。
驾驶员问过纪暖要不要把机甲直接开进来寻找,这样能省去很多走路的时间。
但是纪暖知道这里的磁场被人为干扰过,信号的传输受阻,相应的,机甲在这片地方行动也会有很多不便。
为了避免没有机甲回去的情况,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徒步前进。
徒步前进了一个小时,纪暖的视野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机甲,期间他们不知道绕过了多少机甲的断壁残垣,也不知路过了多少具冰冷的尸体。
“老天……”驾驶员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一具穿着作战服的尸体半埋在黄沙下,干涸的血迹在沙粒上凝结成深褐色的蛛网状纹路,男人姣好的面容被细碎的纹路切割成许多片,看不出原样。
他张着嘴,头骨被人敲断,鲜血顺着头骨的缺口不要命地流淌而出,直到现在早已在烈日的暴晒下干涸。
哪怕是死前,他仍保持着自己最佳的仪态,像是不会低头的麻雀,扬着纤长的脖颈,尽管疼痛让他的双眼渗血,口唇微张,仿佛是死前无声的呐喊。
德尔森不忍心看,偏过头。
纪暖愣在了原地。
她喃喃:“看来他们最终也没找到机会回来收尸啊……”
顾兆他们应该走得很匆忙,之前说过好几次要带同伴们回家,最终也没有实现。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靠近男人,隔着厚重的防护服,轻轻将他睁大的双眼合拢。
是他。
那个躲在顾兆身后和自己拌嘴的Beta。
纪暖还嘲笑他被人养得很好。
——她甚至不知道这人的名字。
纪暖想不到,一个看起来那样娇生惯养的Beta,竟然会是那个挡在所有敌人身前奋战的人,被海匪折磨的时候仍扬着自己的头颅。
此刻他不再是别人圈养的雀鸟,而是永不言败的猎鹰。
纪暖声音轻颤:“对不起。”
她发自内心地道歉,为那天对他的出言讽刺而道歉。
她跪在Beta身前,像是亲友间最亲昵的耳语。
“我们救下了阿斓,他们都好好活着。”此刻她是最虔诚的宣誓人,“你放心,我会让所有人都离开沈家,我向你发誓。”
纪暖身体前倾,摘下了Beta的耳坠,蓝色的宝石在她的掌间滚动,和那条手风琴项链落在了一处。
她最后拥抱了一下永远沉眠的Beta。
虽然她没有记忆,但这些人是从小和原主生活了十年的朋友。
纪暖站起身,直愣愣地看着面前倾倒的尸体和机甲发呆。
身后两人都不知道此刻的Beta在想什么。
驾驶员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似乎被这种悲伤的情绪所感染。
“这些机甲……”他的声音因为哭腔而断断续续,“还以为这些铁疙瘩能保护我们,但最后都成了金属棺材。”
“麻烦你们帮我找找黑匣子。”纪暖淡声说道。
她的语气不悲不喜,嗓音有些干哑,异常冷静的语气去让人觉得格外恐怖,仿佛正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
驾驶员莫名觉得心惊,明明面前的人只是个Beta,他竟会感到害怕。
他脚下一软。
低头看去,半截被沙土覆盖的手臂从机甲的裂缝中掉落。
驾驶员仰头,差点吓出尖叫声。
一颗失去了生命的头颅正低垂在缝隙上,双眼无神地看着下方,凝视着每个从她身下路过的人。
德尔森瞥了一眼,对驾驶员的失态并不意外。
他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断臂,手腕上还绑着生命监测手表。
碎裂的屏幕上展示着主人生前最后的心率波动,一直维持在150的高度。
他张了张嘴,哑声说:“她直到最后……”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