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好,我是许文昌教授的妻子。”
许一寒拿筷子的手一顿。
严清之一直就有这破毛病。
逢人就唠叨自己嫁得多好,说许文昌对她有多好。
乐此不疲。
“……您还知道95届一班谢国庆的联系方式吗?黄达那孩子被人网暴了,对方把ai换脸视频发到了外网……”
许一寒操了声,憋住一股无名火气,提着眼去盯严清之。
不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真这么………让人难以理解。
只是打电话,严清之脸上都堆着笑:“听说谢国庆他毕业后到了美国?还在G上班?”
“是,是,国庆这孩子是争气……”严清之说,“钱老师,您要是有他联系方式就告诉我……实在是麻烦您……”
“啊,也联系不上,没事没事,这么多年,联系不上也正常……”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严清之挂了电话,叹口气,嘟嘟囔囔地抱怨:“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一群人,以前你爸简直事无巨细地照顾他,为了给他在行政岗谋个好职位,又是请客吃饭又是打通关系,现在连这种小事都不帮忙……”
“……你打电话都是那样说的?”许一寒终于没压住火气,声音大了些,“每个人,都那样说?”
这话踩重了严清之尾巴。
“………你在教育我?”严清之有些难以置信,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走进房间,高高举着手机,“我这样都是为了谁?!你嫌我上不得台面,丢你脸了?”
许一寒别过头只感觉脑子嗡嗡地,头都要气炸了。
每次回家和严清之待一块儿,许一寒都担心自己会不会长乳腺结节。
她深呼吸好几次,这才压住火气:“……没有,妈,我为证据的事着急,话就直白了点。”
她撂下筷子,笑着问:“你打电话的单子给我看一下。”
“给你,给你看,你厉害,我看你能想出什么法子。”严清之过去把列的Excel表甩给许一寒。
许一寒拿了单子挨个问了严清之,许文昌以前和列表上的人关系亲疏。
“王教授……我和他夫人一块打过麻将,”严清之对许一寒很不高兴,冷着张脸,但提到这些往事她又有几分怀念,不得不昂头梗着脖子,“他夫人热情,打麻将时经常带些年轻人喜欢的茶点,你应该也有印象……你和她儿子在一起玩过,那孩子把你拖拉机拆了,你还揍了他一顿……”
……就是牌友。
还是近十来年没联系过的牌友。
“好,”许一寒在单子上迅速划了个叉,笔头指着名单上下一个人,“这个叫周广的呢?”
“哦,他是你爸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总是给你爸带茅台,现在屋里都还放着……”
许一寒问了严清之很久,最后敲定了5个人。
有个是退了休的老教授,也姓王。
算是许文昌进C大入职后的恩师,人风趣和善,和学生关系一向很好。
“……你先给他打电话,”许一寒实在担心严清之不会说话,简直事无巨细地吩咐,“……打电话别说自己是求人办事,也别提多提许文……爸,等他问了你再说。”
现在谁提到许文昌不是避如蛇蝎。
也就严清之自己才相信她口里那些自欺欺人冠冕堂皇的鬼话。
“……你只说姥姥老了生了病,你想到王教授以前对……爸的照顾,王教授又只比姥姥小个几岁,实在担心他身体才打电话询问,聊一阵把话题拐聊到小辈就业上,再提及谢国庆。”
“如果他问我,你再提网暴的事,但只是笼统点一下。”
近十来年没联系,许一寒也不清楚这老教授和学生关系怎么样。
“……重点问他和谢国庆有没有联系,有联系明天就把礼品和养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送过去。”许一寒口干,倒了杯水喝,“没联系也关切一阵,但不用登门拜访。”
“知道,”严清之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我是你妈,你说这些我还不知道?”
“是,你一向聪明。”许一寒懒得和她争是非对错,随便应和了句,低头夹了团米饭,继续吃饭。
严清之听到她的话后愣了下。
“妈,”许一寒问,“怎么了?”
严清之笑了声:“……没事,年龄大了,吹点风都容易揉眼睛。”
许一寒余光瞧向窗户。
紧闭着。
严清之坐在沙发上,也不开灯,就弓着背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我给你买了条裙子,你试试这条裙子。”隔了半晌,严清之突然起来,走进卧室拿出条裙子,“冬天的,很暖和,之前在店里看到就觉得适合你,你个子高,穿着肯定好看。”
“你放沙发上吧,我吃完饭再试。”许一寒拿起筷子夹了块白菜塞嘴里。
“……你这个月记得去监狱看看你爸, ”严清之拿着裙子折了几折,搭椅背上,“我真怕他把留的钱全转给那两个亲戚。”
许一寒说:“……知道了。”
“…………我和你爸是同校同学。”严清之说到这,大概觉得许一寒不信,又或许觉得自己说出来这些觉得羞愧,沉默一阵,“………………你去趟监狱,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当是为我。”严清之喃喃自语,“就当是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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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警察拿着金属探测器。
周一,监狱。
许一寒抬起手,望向天花板。
到探监室这段路监狱里灯总是开得很亮堂,亮得晃眼。
………许文昌家暴。
严清之高傲,要使长辈架子,被打了,从来不在她跟前闹。
但许
文昌会。
“你没看到你妈刚刚的样子……”许文昌说着摘下眼镜,苦笑似的,眼里流出点水。
每次,他良心不安时,就习惯摘眼镜。
每次,他打了严清之,就会向许一寒寻求安慰。
许一寒小时候特别喜欢许文昌。
他长得漂亮,哭起来笑起来都是一番风味。
“……明明好好和她说话,她一直大叫嚷嚷,你没闻到,她嘴里一股口水的臭味,血盆大口啊,又臭又腥……你爸倒霉,居然瘫上个这种老婆。”
“还好我有你,”许文昌说,“黄达,我唯一庆幸的是,你妈生下了你……还好我有你。”
很久……至少小学到初二那段时间,许一寒以为严清之精神有问题。
严清之不能控制自己情绪,甚至经常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
直到后面初三,她才发现许文昌打人 。
……东窗事发,许文昌以为严清之把证据给了那些人,当着她的面殴打严清之。
事后他又哭出来,眼里还是包着点水。
…………或许她以前隐约知道许文昌是怎样的人,但那会儿许文昌说什么,她信什么。
“………好了,”没一会儿安检完,警察说,“去登记吧。”
“好,”许一寒扯过神,说,“……谢谢。”
登记完,警察带她去探监室。
……从严清之说许文昌找律师把财产转给她那两个堂兄堂弟开始,许一寒就有些疑窦。
帮着自己亲戚吃自家绝户………
许文昌不是老一辈那样传统封建的人,何况许文昌自私,他没必要转移财产。
就算是为了自己养老,许文昌也没必要转移财产。亲手养大的孩子和偶尔聚会才看到的小辈养老会有很大区别。
但严清之提过很多次。
许文昌坐在玻璃对面,蓝白条监狱服穿得一丝不苟,眼镜托着光。
他看到她,微笑着,意料之中似的。
………他和严清之说要转移财产就是想引她过来探监。
许一寒脾气大,还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是她爸,他对她的性格了如指掌。
许文昌笑:“你放心,我的就是你的,财产继承权不会给别人………黄达,你长大了。”
“最近怎么样?严清之说你做了个游戏。”他问。
“…………很忙,忙着兼职、考研、做游戏,”许一寒摇头,实事求是地说,“……上个月有人盗了我初中照片换到黄片上,又贴了你的个人信息和犯的事,最近也在忙起诉。”
“有没有找律师?”
“律师费太贵,兼职赚钱又要时间,求同学帮忙找了法律援助。”
许文昌沉默了会儿:“………我对不起你。”
许文昌入狱那会儿正好卡在了许一寒考少年班的节点。
两次笔试都很顺利。
但到了面试,许文昌引起的舆论风波太大,她没敢去。
许一寒笑笑:“……还记得吗?你上次也这样说,转头因为言论过激终止了探监。”
“………创业资金的事你不用着急。”许文昌偏头转了话题,“我会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