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帝后成婚第十年_云川雪青【完结】(91)

  陈既明到之后便四处寻找元承均的身影,待一眼看到后,立即策马奔去救驾。

  然比陈既明先反应过来的是靠近元承均的匈奴兵,在意识到大魏天子后心已经中了一箭的情况下,周遭之人皆将目标对准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接二连三的飞矢朝他飞过来时,元承均只能分出心神来优先挡掉离他更近的大刀,飞过来的流矢虽躲掉了几支,但还是有三两支擦过他的胳膊、脸侧,或钉入肩头。

  陈既明目睹后,顾不上其他,总算为天子挡掉其余的箭支。

  他借给元承均力气,“陛下恕罪。”

  元承均咳出一口血来,道:“死不了。”

  他还未看到玉娘,就绝不会死,哪怕是带着最后一息,他也要回去。

  他可以死,但玉娘必须记起来,这样即使往后到了奈何桥边,她也不会一脸陌生地看着他。

  陈既明见状,换马到元承均的马上,同自己的副将吩咐叫他断后,而后与亲兵护送天子回城。

  ——

  元渺才安抚好陈怀珠,便有小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夫人!回,回来了!将军将陛下救回来了!”

  陈怀珠心中“咚”了一声,一时竟然再度落下泪来。

  元渺身边的婢女立刻推门出去,叫府上的军医与天子带来的太医候好,又叫了其他帮手准备热水等物。

  陈怀珠闻声,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衾,连鞋子都顾不上趿,只穿着云袜便跑了出去。

  元渺立即跟上。

  陈怀珠衣衫单薄,披头散发地奔出去,她跑向元承均在府中的院子,在半道上撞到了二哥与元承均。

  元承均前胸后背都中了箭,陈既明背也不是背法,只能将他没中箭的半边身子扛在自己身上,拖着他朝前走。

  他眼睛紧紧闭着,眉心紧蹙,神情极度痛苦,脸上溅着血,不知是谁的,胳膊上的衣衫也被刀剑划开,丝绸絮絮落落,一眼便能看到里面带血的伤口。

  陈怀珠印象中,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元承均,她瞠目结舌:“你……”

  然她还没说下一个字,对方已费力地睁开眼睛,并且从二哥怀中挣出来一只带着血的手,抬起,似是想要为她擦眼泪,但又实在做不到,只能就着落下的姿势,紧紧攥住她的手,“没骗你。”

  天子停了下来,陈既明的步子也被迫停了下来。

  陈怀珠看着眼前之人,一瞬间涌上来无数情绪,担忧、恐惧、害怕……

  她即便之前在军营中也为其他士兵包扎过伤口,却从未见过伤得如此之重的人,寻常人中一箭已是痛苦难忍,他身上插着三支箭,见了她的第一面,竟然是说没骗她。

  她当然知晓他说的“没骗你”指的是什么,是他在生死两难之境将她推出去时说的那句“我会回来的”。

  陈怀珠一把抹掉自己的泪,让他闭嘴,“不要说话了。”

  对方却不听她的话,握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些,这次开口,几乎是气音:“我,绝不会让你忘记我,玉……”最后一个字被他生生吞进了喉咙中没说出来,头却垂了下去。

  陈既明顿时大惊失色,人命关天,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叫了自己的亲兵,便将人抬起,朝其寝居而去。

  好在,此处离元承均在将军府的行在也没有多远,十来步的路,便到了房间门口。

  军医与太医已经候在门外。

  张太医久居深宫,看看疑难杂症尚可,但哪里见过这阵仗,人又老迈,见状差点昏过去。

  军医也是眼皮一跳,又立即做出判断,帮着陈既明和其亲兵将人搀扶到榻上。

  因元承均伤势复杂,只能暂且叫他侧躺着,先将前胸和后背两处的箭支拔出来,再处理伤口。而他伤口上的血已然凝固,与绸料粘连在了一起,只能先将衣裳剪开。

  陈既明看向小妹:“玉娘,你不若暂且回避一下?”

  陈怀珠拒绝了他:“二哥,我想起来了。”

  既然是想起了,那便没有任何回避的必要。

  陈既明怔愣一瞬,没反对。

  府上婢女已经将热水并干净的帕子端了上来,军医动作利落地拔箭,按压止血,血液自伤口处飞溅出来一些,元承均人在昏迷中,不免闷哼一声。

  陈怀珠垂着的手顿时攥紧,步子朝前一步。

  元渺赶到的时候,军医已经处理好了两处箭伤,正在处理元承均胳膊上的刀伤。

  陈既明怕元渺怀有身孕,见不得血腥,立即出去,将人拦在屏风外面。

  元渺隔着屏风看了眼里间,偏头问陈既明:“陛下情形如何?”

  陈既明道:“军医尚在处理伤口,还没给出定论,玉娘在里面。”

  陈怀珠在里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军医处理伤口,上药,待军医终于上完药,她才敢问:“情形如何?”

  军医知晓了她的身份,颔首回答:“伤势有些重,且胸口那处,新伤叠着旧伤,虽不致命,却最是凶险,若是那处没有旧伤,生还的可能性也许会大一些,”他叹息一声,“待会儿陛下可能会发热,小人会与张太医商量后续用药,如若陛下能喝了药叫烧退了,两三日能醒转过来,便算是从阎王爷手中捡回一条命来,若是迟迟醒不来,只怕,凶多吉少。”

  听见最后四个字,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还是军医从旁扶了下她,她才勉强撑住。

  她嗓音干哑:“好,我知道了。”

  岑茂找了干净的亵衣上来,同陈怀珠低头:“见过娘娘。”

  陈怀珠坐在榻边,同岑茂吩咐:“劳烦岑翁扶一下他。”

  岑茂应声。

  陈怀珠于膝上抚平亵衣,看见岑茂一时不察,差点碰到元承均后肩上的伤口,立即提醒:“小心些。”

  陈怀珠忽然想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元承均穿衣裳。从前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一些,爹爹辞世以后,她每每睁眼,也是看不见他人的,因而她的动作显得甚是生疏且笨拙。

  待为元承均穿好衣裳后,陈怀珠看见岑茂,才想起来军医方才提到元承均胸口那处是新伤叠着旧伤,她遂转头问:“军医方才说,他胸口处,有旧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从不知晓此事。

  岑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榻上榻上近乎奄奄一息的天子,一番欲言又止后,长叹一声,“是去年春狩的时候,陛下当时并未弃您于不顾,而是亲自带人从齐王营地的后山上摸了下来,就是怕废齐王正面不敌,挟持您,只是废齐王实在狡诈,陛下前去救您时被废齐王埋伏在那破旧柴房外的伏兵所伤,只好先断后,命周将军去营救您,”他顿了顿,“当时您递上来请求废后的奏章时,陛下也是尚在昏迷之中,且陛下当时叮嘱了,此事务必要瞒着您,所以当时陛下并非有意不见您,实在是没办法见。”

  陈怀珠一时瞠目结舌,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转头看向榻上躺着的,身受重伤且唇无血色的男人。

  她深感无措,为何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让她得知真相,她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几欲不得呼吸。

  陈既明安顿好元渺后,重新绕进来,他蹲在陈怀珠身侧,轻声问:“玉娘,你嫂嫂说你也方醒来,你要回去休息么?”

  陈怀珠眼尾通红,她转过身,语气认真:“我不想走,他毕竟是为了我才到了生死未卜这一步,即便不论别的恩怨,只论道德之心,我也做不到安心回去等消息,我得留下来照顾他。”

  陈既明眸色复杂,但他仍旧选择尊重小妹的决定,“好。”

  所有人都退下后,屋中清醒着的人,只有陈怀珠一个。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元承均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的伤口,不知要如何看待她和元承均之间的那十年,还有最后的那一年。

  她原本还想逃避,然而元承均的现状却逼着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两人之间的一切。

  恍惚之间,她心头涌上来一阵恨意,却与之前得知元承均欺骗她十年,喂她十年避子汤时的恨不一样。

  那时她是恨不能让元承均去死,去给她可能会有的孩子偿命,如今,她却又恨元承均这副样子,恨他从前不将春狩时的真相告诉她;恨他舍命让自己逃出生天;恨他为了她险些丢了性命;恨他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却还是要握着她的手,说不会让她忘记。

  她喉头哽咽,对着双眼紧闭,人在昏迷之中的元承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仿佛被困在峭壁与悬崖之间,进退两难。

  如若他就这么死了,她大约会愧疚一生,如若他活下来,她又该如何回头两人之间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

  她欲嚎啕大哭,可是也做不到,最终只能将头埋进自己怀中,默默垂泪。

  到了第二日时,元承均虽然已经能就着勺子喝下去几口药,但高热仍旧未退,人也不曾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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