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她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道:“裴煜倒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宋辰安听了,也有些惊讶,原来那单琼竟是十四君的人。
十四君布局那样早,燕国输得不冤。
与此同时,他想起了另一桩旧事,那时在庆王府,庆王因檀山铁矿之事求助于十四君。
彼时,他以为是因为此次的求助才让那座铁矿最终落于晋国手中,却原来,并非如此。因为单琼是十四君的人,所以哪怕没有那次的求助,檀山的铁矿也依旧会属于晋国。
不愧是十四君,谋算之深远当真令人惊叹。
宋辰安看着萧霁禾,他记得,萧霁禾也参与了铁矿争夺的。
接连两次败给十四君,难怪怨气这样重。
不过,他可不会去安慰对方。
事实上,萧霁禾也没想让宋辰安安慰自己。
檀山铁矿棋差一着,邺康争夺出师未捷,这接连的落败可不算什么光彩的事。若宋辰安出言安慰她,她会更觉耻辱。
幸而,宋辰安什么话也没说,萧霁禾便只觉对方懂她。
“魏国落败,大局已定,邺康的归属也有了结果,我留不留在魏国已然不重要。加之,三王姬与黎王和闻棠太女结盟,便派了我来鲁国。”
萧霁禾做了最后的总结,向宋辰安解释了她为何会出现在鲁国。
黎苏,黎王和闻棠结盟?
宋辰安暗叹,那七星图还真是波及甚广。
“你跟闻棠,真的只是做生意?”萧霁禾压低声音询问道。
忽闻此言,宋辰安挑眉道:“萧将军不觉得这话逾越了么?”
他在说,你管得太宽了。
萧霁禾一愣,而后叹道:“你就非要这么跟我说话么,辰……”
“萧将军!”宋辰安出声打断对方,肃然道,“我名宋云熙。”
萧霁禾看他,终是妥协道:“好,云熙。”她斟酌开口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你不知道这世道有多危险,天下已经乱了,我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解释。”
“我害怕不知情的你被动卷入那些危险的事情里,所以我才问你跟闻棠是怎么回事。我并非是想打探什么,只是不想你被对方欺骗,从而涉险。”
宋辰安静静听着,神色淡然而平静,他回视着萧霁禾,淡淡道:“你说我不知道这世道多危险。你错了。我当然知道。”
“不然,你以为我凭何成为宋商君?”
这话,宋辰安说得自然又平淡,可那傲然之气却是藏也藏不住,听得萧霁禾蓦地愣住。
宋辰安的话还在继续,“我不是你以为的家雀,我是翱翔于九天的鹰,是扶摇直上的鹏。你不必问我,在外面会不会冷,会不会饿,会不会遇到天敌,因为鹰鹏不在乎。”
这下,萧霁禾沉默了。
初见时,她只觉面前的小郎灵动狡黠,令她兴趣盎然。而后,对方在医道大比中一鸣惊人,以骄人的成绩夺得魁首,她更觉心动,为其高兴的同时亦觉与有荣焉。
后来,她领命征讨魏国,无暇顾及到他,只能派人去打听消息,得知他假扮女君,大行商道时,她甚觉惊奇,也更为心动,心动于他的大胆,心动于他的魄力,更心动于他的真性情。
她那时便告诉自己,宋辰安她要定了。
之后的离阳会面,宋辰安果然没让她失望,变得更自信沉稳,浑身都散发着令人着迷的气息。
那时他离开,她没有去送。一则自是舍不得;二则是她相信,她与宋辰安总会岁岁常相见的,无需急于一时。
她觉得,等她足够强大,总能让宋辰安心甘情愿被她护在羽翼之下。
直到今日,她才惊觉她好似错了。
面前的小郎可能永远都不会
甘心只躲在她身后的。
一时间,萧霁禾心情复杂至极,骄傲有之,高兴有之,心酸有之,不甘亦有之。
她看着面前俊艳非常的宋辰安,忍不住慨叹道:“辰…云熙成长了,真是了不起。”
掩下诸多情绪,萧霁禾还是劝道:“方才是我说错话了,云熙莫见怪。我非是看不起你,只是鲁国之事没那么简单,不仅危险,且水很深,远不止七星图一件事。故而,我自是不想看到你被卷进来,我只希望你离那闻棠远远的,离这鲁国远远的。”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我知道你嫌我管得宽,但于我而言,我对你始终有一份责任在。”
宋辰安不是冷漠之人,他知好歹,对于她人的好意不会随意践踏,所以他点点头,说道:“你的提醒我收到了,我会小心的。”
言罢,他朝萧霁禾一礼,而后便欲离开。
见宋辰安转身,萧霁禾下意识地便伸出了手想留下对方。
这一回,宋辰安避开了,但也停下了脚步,他回身看她,本想询问还有何事,可在看清对方的眼神后,却是收回了这句话。
因为他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他不想听。
可就在宋辰安再次准备离开之际,萧霁禾还是开口了,却是句宋辰安意料之外的话。
她问:“你不会再喜欢裴煜的,对么?”
闻言,宋辰安本不欲回答,但在看到萧霁禾竟露出那样紧张的神色后,他还是点了头,回道:“对。”
得到宋辰安肯定的回答,萧霁禾霎时展颜,恰似浓云乍裂,天光乍明,耀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第122章 相认
不会再喜欢裴煜就好。
在萧霁禾眼里, 只有裴煜才是她最大的劲敌。只要宋辰安不再喜欢裴煜,她就有信心走进宋辰安心里。
“甚好。”萧霁禾笑得真心,说得真诚, “我亦觉得, 裴煜那厮不值得。”
闻言, 宋辰安未有答话, 只微一颔首便转身离去。
这回, 萧霁禾没再拦他, 只定定看着他背影, 目送他远去。
此间事了, 她会回石阳。辰安的基业皆在石阳,他舍弃不得, 到那时, 她有的是时间和机会去追求辰安。
……
回到连葭巷, 宋辰安立即派人暗中调查并搜集上官家族, 尤其是上官衍的信息。
只是,他尚未等来手下人的情报, 便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中一字也无, 只画有一只奇特的蝴蝶。
而宋辰安在看到那蝴蝶的一瞬间便呼吸一滞, 眼眶发红,眸中迅速蓄满眼泪。珍珠似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 将那墨水蝶晕染开来。
他手上不自觉用力,信纸随之绷紧。
模糊的视线下,晕开的蝴蝶里, 宋辰安似乎看到了幼时花树下长姐教他画蝶的场景,耳边也似乎响起了长姐的温柔轻哄。
“熙郎乖,不哭好不好?”
“阿姐教熙郎画蝶, 一笔即成的那种哦。”
记忆中,他因为始终画不出好看的蝴蝶而大发脾气,哭闹不止。
面对他的无理取闹,长姐只是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轻声哄他不哭,而后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笔勾勒出一只胖乎萌态的奇特蝴蝶。
随着那只蝶在他笔下逐渐成形,他倏然收了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奇迹。
小小宋辰安睁着大大的眼睛,稚声稚气道:“好可爱的蝴蝶…原来还可以如此作画?阿姐好生厉害!”
长姐摸摸他的头,眉眼弯弯道:“这也是熙郎自己画的呀,厉害的是我们熙郎呢!”
“阿姐厉害!熙郎也厉害!”
那时的他笑着扑进长姐怀里,环着对方的腰,依恋地拿脸蹭她。
时过境迁,当时只道是寻常。
宋辰安从回忆中抽离,他珍视非常地将那封信收好。
那只蝴蝶,那种画法,是长姐的独家手法,只有长姐和他两个人知晓。故而,他可以肯定这封没有署名的信是长姐送来的。
他猜测,长姐此时送来这封信是想与他见面。
当然,他并非胡乱猜测,而是从信中内容推断出来的。
那信里虽无显眼的文字,却暗藏着不少信息——
首先,那画风独特的蝴蝶让他确定了信的来源。
其次,蝴蝶之意象恰应了内城里婉蝶馆之名。
最后,蝴蝶右翅上的三横便是告诉他,右居三号房见面。
宋辰安没有耽搁,即刻通知了岚霜二人备车前往婉蝶馆。
马车一路行驶,越靠近那婉蝶馆,宋辰安便越紧张,就连岚珂和霜林都看出了端倪。
他们惊讶于平日里镇定从容的宋辰安竟外露出那样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又忐忑无措。
像个……迷茫脆弱的孩子。
这般模样的宋辰安着实少见。岚霜二人对视一眼,惊异又好奇,但并未多嘴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