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宋辰安早已无心其他。
他自知,推断仅是推断,存在猜错的可能,但他还是来了。
他真的,太想念,太想念,阿姐了。
很快地,婉蝶馆到了。
站在婉蝶馆门前,宋辰安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感受,只隐约觉得灵魂都抽离了出来,俯视着那具身体遵循本能般走向右居三号房。
许是近乡情更怯,在行至三号房门前时,宋辰安又停了下来。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房间,忽而垂下眼睫,像一尊雕塑般安静地立于房前。
直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敲门。
很快地,三号房内有了回应,一道清泠温润的声音传出——
“请进。”
声音入耳,宋辰安的眼眸亦随之颤了颤。他推门入里,却见一道屏风隔绝了里外间。
他在屏风外,透过那并不十分严实的装饰屏风,看到了屏风内模糊的身影。
他没有再往前,而屏风那边的人却动了。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屏风后缓缓走出,先是素色的衣角,然后是熟悉的身形,最后,是那张刻在他骨血里的清俊面容。
宋辰安的喉间骤然被一股热流堵住,发不出一丝声音。
“熙郎啊。”
一声轻唤,带着记忆里分毫不差的亲昵与宠溺,如同穿越了前世今生的风雪,稳稳地落进他耳中。
宋辰安浑身一颤,蓄了满眼的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毫无征兆地、决绝地滚落。
第123章 难处
这一刻, 抽离的灵魂霎时归位。
什么冷静自持,什么从容淡定,都在这一声呼唤里尽数崩塌。宋辰安像是终于寻回了巢穴的幼鸟, 再也不能抑制地飞奔过去, 直直撞入那个为他张开的、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力道之大, 几乎要将两世的思念与委屈, 都撞进对方的骨血中去。
宋云初环抱住怀中之人, 如从前那般轻轻抚摸他的头, “我的熙郎定受了许多委屈。”
“阿姐, 阿姐, 阿姐……”
一声又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闷闷传出。
宋辰安紧紧抱住宋云初,深埋在对方怀里, 除了这般唤着, 已说不出其余的话。
宋云初任由宋辰安依恋地、发泄地抱着自己, 她不再说话, 只静静等着弟弟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辰安终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宋云初的怀抱。他红着眼又期期唤了一声“阿姐”, 比起之前的声声呼唤, 这声阿姐并不响亮, 却又带着难言的意味。
那复杂的情感,或许连宋辰安本人都说不清。
而宋云初却是温柔一笑, 轻声嗯道:“阿姐在呢。”
就这么简单几个字,又让宋辰安鼻头一酸,泪意上涌。
他的阿姐……
阿姐不知道, 她与他已经分别十七年了。前世十三年,今生又四年,他足有十七年没见过阿姐了。
没人能知道, 他此刻有多激动,有多高兴,又有多幸福。
他对长姐早已不是普通的思念,而是跨越生死阴阳与前世今生的极致情感,与其说是想念,不如说是执念。
而就在此刻,执念成真,圆满又幸福。
面前长姐的身影逐渐模糊,宋辰安耳边响起几不可闻的轻叹声,面上亦有轻柔触感。
是长姐在为他轻轻擦拭掉眼泪。
一如当年。
无人说话的雅间十分安静,可宋云初心内却极不平静。
那天,在祭天大典上看到宋辰安时,她极为震惊,而更震惊的是对方竟作女君装扮。
当时那种情况,她不便多看,更不便多言,只能强压下心内掀起的惊涛骇浪,当作没看见。
而等祭典一结束,她便立即调查了弟弟的过往。
于是,她知道了那天祭典所见之人,不叫宋辰安,而叫宋云熙,是闻棠太女的心腹,来自燕国石阳的宋商君。
她的弟弟,她的熙郎,掩藏男儿身,穿上女儿装,以一己之力重振了宋家。
那份情报上,写满了关于宋商君的消息,宋云初一字一字看得极为认真——
少年天才横空出世,一己之力创建商行,于商道,同辈之中无人出其右。除却才情,为人亦是仁德,大开善堂,救济穷苦,民众敬其才而感其德,尊称其为商君。
情报里的宋云熙,如静水深流,温润中自带高华,有春风化雨之泽,含明月映雪之清,弗愧于君子之称。
宋云初看着那些信息,骄傲于她的小熙郎长成了如今这般风华绝代、顶天立地的模样,但更心疼于他的所经所历。
此前,她身处宁国,为复仇与上官家族合作,可复仇岂是简单之事?说是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那样的处境让她不敢与熙郎联系,更不能将实情告诉熙郎。此一事凶险至极,倘若与熙郎联系过频,成功倒也罢,失败的话,怕是熙郎也难活。
所以,她不能。即便有万千不舍,也不能将熙郎接到身边,不能与熙郎联系相认。
她那时没有办法,唯有恳请十四君稍加照拂她的熙郎。可后来,却是得知熙郎离开了十四君,独自前往石阳,以经商为生。
她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不明白熙郎为何要执意前往石阳,为何要舍弃十四君的庇护。
但她无法苛责熙郎的不乖,亦无法怨怪十四君辜负了自己的信任。
她只恨自己太弱,无法护住熙郎。
不是不知道世道多艰,不是不知道熙郎一个男儿独自过活有多危险,可她没有办法,只能逼着自己不去想,只能让自己忍着,否则无尽自责带来的痛苦足以将她溺毙几百回。
后来的后来,她终于在宁国,在上官家站稳了脚跟,终于可以去石阳接她的熙郎。
可七星图的出现打破了她的计划,让她不得不先前往鲁国,可极度意外地,她竟在鲁国见到了朝思暮想的弟弟,还是作女君打扮的弟弟。
她当时震惊极了,既震惊于突然见到弟弟,更震惊于弟弟展现出来的风姿。
那时候,她的熙郎明明只是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却是一副“独坐高台,戏看人间”的姿态。
那超然孤高,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模样,令她恍惚间仿若看到了十四君。
十四君啊……
她娇气的熙郎身上竟有了十四君的影子。在离了她的看护后,熙郎没有枯萎,反而茁壮成长,长成了能为旁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她应该高兴,应该自豪。
但是,她的小熙郎明明最爱撒娇,明明胆小又娇气,是个黏人的娇气包。所以,到底经历过什么,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高兴但更难过,她自豪但更自责。
宋云初轻柔而又细致地擦去宋辰安脸上的泪水,那双眼眸里是将要满溢出来的心疼与内疚。
她的熙郎本该在她的照顾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不是被生活,被世苦逼迫着成长。
“熙郎乖,不哭了,眼睛会哭坏的。”
宋辰安闻言,抽噎着轻嗯一声,声音软软的,似小猫哼唧。
宋云初忍不住弯了嘴角,熙郎这模样倒像回到了小时候,惹人怜爱。
第124章 真相
雅间里, 平复下来的两人坐在屏风后。
“阿姐,这回你不能再瞒着我。”宋辰安睁着泛红的眼睛,看向对面的人。
“好, 不瞒着熙郎。”宋云初嘴角带着笑, “今日, 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熙郎。”
“四年前, 母亲的旧部找到了我。我跟着她们前往宁国, 了解到了许多真相。”
“原来, 我们的母亲竟是宁国王姬。熙郎可知宁国那位黎王何名?她叫萧镜黎, 没错, 与我们母亲同名,母亲就是那位颇具美名的黎王。”
“但母亲已经死了, 而现在这个黎王是母亲的孪生妹妹。这又牵扯到了另一个秘辛——当年前前任君后所生为双胎。”
“自古以来, 双胎皆被视为不祥, 那位淑后怕自己地位动摇, 瞒下了这个消息,对外只称生了一个, 也就是我们的母亲萧镜黎。”
“至于另一个孩子, 到底是亲生的, 淑后舍不得杀死,便将其秘密送往暗卫营, 作为母亲的影子暗卫来培养。”
“后来,两人都长大了。母亲不负众望,成为了一位才情出众又仁德宽厚的王姬;而那位, 同样天赋异禀,成为了最强暗卫。”
宋辰安听着这些话,越听越心惊, 根本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如此复杂。
而宋云初的话还在继续,“再后来,不知是何原因,那位竟得知了当年秘辛。她隐而不发,等待时机,终是在一次外出时寻到了机会,假扮刺客,暗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