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心头微漾，莞尔一笑，轻声应道：“喜欢。”
“赏。”裴喻之低笑一声，当即吩咐下去，便有随侍躬身领命，快步下楼而去。
没一会儿，只见掌柜的亲自托着一个精致的玉盘从人群中穿过直直地向雅间走来。
玉盘之上，覆着一方艳红锦缎，人还未近，醇厚却带着一丝诡谲甜香的酒气，便先一步漫了进来。
沈晚棠心下渐疑，能来到百花楼的大多都是达官贵人，奇珍异宝，名酒佳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哪里值得用红布遮挡。
“多谢客官厚赏，特意奉上本店镇店之宝。”掌柜将玉盘小心翼翼搁在包厢中央的八仙桌上，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裴喻之似乎不太感兴趣，摇了摇扇子，漫不经心道：“哦?这酒有什么讲究不成?”
“几位贵客有所不知，这玉盘里的酒，可不是寻常坊间能寻到的凡品。”
掌柜的挺直腰板，凑近了些，被吕新伸手揽下，讪讪向裴喻之介绍道：“一般人来我都不会拿出来，今日与几位有缘，又见客官并不似普通人，所以才拿出来。”
惠嫔嗤笑出声，到底是有钱还是有缘难说。
掌柜的转身看看门有没有关严实，待确定之后，才揭开红布，惠嫔一瞥，更是觉得这掌柜的装模作样，无非是装酒的瓶子好看了一些。
沈晚棠没做声，静静地看着这掌柜的到底玩什么花样。
掌柜的慢斯条理地拿起酒壶，声音压得更低，缓缓开口道：“这‘红颜醉’的妙处，不在酒本身，在于饮下之后，能叫人抛却所有烦忧，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如登仙境，忘乎所以。”
又得意道：“这今年进京赶考的考生，多是奔着这来着，喝上这么一口，岂不更加文思泉涌?比那酒仙李白更甚。”
李美人，惠嫔神色莫名，忘乎所以，飘飘欲仙，血脉里的本能令惠嫔心思一动，开口问道：“这酒可会让人上瘾?”
“果然是神算子。”掌柜的微微点头，又把酒壶拿在手里，展示道：“如此奇酒若说没有副作用那便是欺瞒贵客了，不过我看这位公子不像缺钱的人家。”
半开玩笑，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这一壶只要两千两，哪怕天天喝对于公子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沈晚棠杏眸微垂，纤长的睫羽轻颤，心底已然生出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裴喻之笑了笑，抬了抬下巴，唤道：“吕新。”
吕新应声给了那个掌柜的。
“多谢客官。”掌柜的大喜，拿着银票出去了。
裴喻之微微颔首，立在暗处的护卫便悄无声息地上前，取过酒壶，身形一闪，自敞开的窗棂跃出，转瞬即逝。
不久，吕新脸色难看地回来，“暗卫来报，皇上，里面加了雪域幻花。”
李美人不解，轻声问道：“沈姐姐，这雪域幻花，究竟是何物?”
“雪域幻花生在在极寒之地，一生只开一次花，极为难得，花开之时，香雾缭绕，闻者初见的，皆是心底最渴慕的幻境，”
沈晚棠面色沉重，声音清冷，字字清晰，解释道。
又道：“用作药时能致幻成瘾，药性猛烈。”
“前朝之时，便有无数权贵、百姓为此物痴迷成瘾，终日沉湎幻境，不惜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祸害了万千人家。”
在一百多年前早已明确禁止，现如今竟换了一种身份传到市面上。
“太歹毒了。”李美人，惠嫔脸色更是难看。
沈晚棠不语，只沉默着观察裴喻之的神色。
既专挑权贵富商下手，又将毒爪伸向赴京赶考的书生，未来朝堂的根基，如此处心积虑，用心实在恶毒至极。
裴喻之低笑了两声，将这酒壶拿在手中观摩了片刻，桃花眼危险地眯起，原本含着笑意的眼底瞬间凝起寒霜，脸色稍沉，“拿下!”
转瞬之间，两名护卫出手如电，不过数息，便将掌柜反剪双臂拎上来，强行按跪于众人面前。
“哎呦，小的一小老百姓这是何处得罪贵人了?要死也让小的死个明白。”这掌柜的吓得魂飞魄散，跪地告饶，挣扎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地大喊着。
他这一哭嚎，外间不明真相的看客顿时起了嘈杂，零星几声议论响起，夹杂着几分不平：“就是，光天化日，怎的这般强人所难。”
吕新一脚踢了上去，斥道：“没眼力见的，真撞枪口上了。”
隐匿于人群中暗查许久的李侍郎、钟长史等人，见上座之人连忙出列，跪地叩首：“臣，叩见皇上!”
众人哗然，皇上?
倏地，一队羽林军踢开大门，动作整齐划一，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庄重和严峻，气质沉着而内敛，配上深红色衣服，显得格外干净利索。
为首的那位五官立体而端正，透着一股子凛然正气，头发乌黑浓密，双眉斜飞入翼，眉目间透着稳如泰山般的刚正不阿。
上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臣池越叩见皇上。”
百花楼外间正值声色犬马之中，人声嘈杂，因这羽林军到来显得有几分拘谨，个个敢怒不敢言，又听闻皇帝在此，连忙跪地垂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中有些爱表现的举子更是惊慌不已，纷纷反思自己今日是否失言。
而跪倒在地的掌柜的更是惊慌失措，跪在地上，交握的手更是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裴喻之坐于上首，轻抿一口茶，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唇边的笑令人胆战心惊。
跟随他多年的吕新缩了缩脖子，这次皇上是真动怒了。
池越跪地良久，迟迟未闻圣上开口，心头愈发忐忑，只得小心翼翼地抬眸请示：“皇上，此楼藏污纳垢，是否需臣率人将百花楼团团围住，彻查所有可疑之人?”
裴喻之勾唇冷笑，眉间阴沉，语气隐隐含着怒意，那双黑沉眸子看得人脊背一寒，沉声道：“你说呢?京城竟会发生这样的事，你难辞其咎。”
又上前踢了踢那掌柜的，“你真是好本事，违禁品竟卖到朕头上了?”
掌柜的得知眼前的人是皇帝后哆嗦的像个筛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带回去审问，明天朕要有结果。”裴喻之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不是一个活物，冷漠至极。
自入宫以来，裴喻之待沈晚棠，向来是温声软语，柔情缱绻，从未有过半分厉色，更不曾这般雷霆震怒。
裴喻之正襟危坐地坐在首座，眼尾微挑，微皱的眉心透着一种凌厉，眯起的眸子透露着一抹危险气息，眼神里满是审视。
虽身着青衣，却难掩周身雍贵凌厉之气，浑身都是一种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气场。
百花楼跪了满地，皆垂首惶恐不安，不明所以的人群敢怒不敢言，来自皇权的威严不容置喙地压迫着周围的一切。
一人之上，万人之下，沈晚棠内心砰砰跳个不停，心潮澎湃，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沸腾，叫嚣着，明晃晃地告诉沈晚棠，你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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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画轴
回宫的马车中，裴喻之闭目养神，沈晚棠抬眼打量了一番皇上的脸色，识趣地没有打扰，静静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李美人、惠嫔两人面对“缉毒”场面心有余悸，临回宫前，跪在地上的父亲还瞪了她这个假道士一眼。
涉及到违禁品、科举，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对待，众人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出宫时欢声笑语，回宫时鸦雀无声。
马车行了片刻，裴喻之眉头轻蹙，睁开眼，询问道：“外面什么声音?”
靠在窗边的李美人掀帘向窗外看去，失声喊道：“皇上，他们好像在打架!”
沈晚棠略带迟疑地探了探头。
“什么穷酸地方出来的穷书生，小爷看上你的画是给你面子。”嚣张狂妄的声音远远传来，隐隐让人不喜。
城墙边上的不知名角落，一群人正围着一个文弱书生作势威胁，被逼到墙角的白袍书生五官清秀，穿着却略显朴素，一身素白的衣袍被水洗得发白。
“快，拿出来，不要不识好歹!”为首的一脸轻狂样，伸手揪住书生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恶声威胁道。
“吕新!”裴喻之皱着眉头，低声呵道。
“嗻!”吕新最是擅长察言观色，听闻立马带了几名侍卫上前出手，那书生本以为自己将会挨一顿打，吓得紧闭上眼。
可久久没有动静，慢慢感觉自己衣领被人放下，再睁开眼来，便见刚才欺负自己的人正灰溜溜地离去。
柳知远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可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身强力壮的侍卫，心又提了起来，浑身充满了戒备，既感激他们救了自己，又不知这些人身份，生怕再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