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竟也不知是谁人撞到了,男子骂骂咧咧的声音走远,只留一个半大的孩童坐在地上哭,“呜呜,糖葫芦弄脏了。”
沈晚棠抬脚向巷脚走近,想要抬手去安慰他,却有一人比她更快。
女子熟悉的身影自然地弯腰抱起小孩子,轻柔安慰道:“不哭了,坏人坏,姐姐带你重新买糖葫芦吃好不好”
沈晚棠神情一怔,连忙侧着身子,躲在墙角旁,眼睛一眨不眨。
“好,谢谢姐姐。”孩童天真烂漫的声音就在不远处,沈挽棠紧紧捂着嘴巴,以防自己出声,就连手都在抖。
果真是她!
程青竹!
她还活着!
春桃在街上找到了自家小姐,低垂着脑袋,神色愧疚地跟在沈晚棠身后,一边解释道:“那小二拉着奴婢确认茶点,出来后就找不到小姐人了,可把奴婢担心死了。”
久没听见主子回应,春桃抬眸,微怔,惊慌道:“小姐,你别吓奴婢呀,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脸色这般地差”
沈挽棠神情恍惚,问道:“春桃,你说人死还能复生吗”
春桃顿了顿,呐呐回道:“小姐,奴婢不聪明,但奴婢想人死是不能复生的。”
沈晚棠轻笑一声,是呀,人死不能复生,除非她根本就没有死。
嫔妃回宫,仪仗卫和羽林护军并守城外,一队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行进宫门口,又下了马,垂手侍立。
紧接着,又是一对太监,从宫门至颐华宫一对对太监宫女低垂着头,引着鸾轿往颐华宫去。
沈晚棠一袭娟纱金丝绣花长裙,簪红珊瑚番莲花钗,鬓角两侧镶嵌珍珠碧玉步摇,随着辇舆动作,一摇一动的煞是灵动。
御书房内,裴瑜之十年如一日地处理着公事,就连今日早朝被皇上骂的狗血淋头的官员,此时头上擦着汗,战战兢兢地汇报工作,裴瑜之也好心情地让他回去重新整改了。
吕新端上了参茶,见皇帝脸上微不可查的带着笑意,心里也轻松,上前小声禀告道:“皇上,娘娘未时已经回宫了。\”
“嗯。”裴喻之手上的奏折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批改奏折道:“朕知道了。”
不消片刻,又听裴喻之脸色微变,长叹一口气。
帝王的事向来都是大事,这一声叹气,吕新的反应略显慌张,连忙上前殷勤地问道:“呦,皇上,这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奴才去传太医”
“不用,朕没事。”裴喻之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朕批了一天的奏折,有些累了。”
吕新揣摩着陛下的心思,开口道:“皇上歇一歇,这几日皇上实在是太累了,不如出去散散心?”
裴喻之瞥了吕新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朕就摆驾颐华宫吧。”
“嗻。”吕新得令,面带笑意地吩咐内侍摆驾后宫。
裴喻之从御座起身,大步一抬,琼林玉树,哪里看得出疲惫的样子。
颐华宫内,沈晚棠垂着眼睫,怏怏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连宫女禀告皇上来了都没有察觉到。
直到裴喻之从后面一把揽住了她,她才浑身一颤,猛然惊醒。
沈晚棠被他拥在怀中,裴喻之笑着轻抚她绸缎似的头发,贴上去吻她的脖颈,沈晚棠羞涩地躲了躲,轻飘飘地推了他一把。
裴喻之停了停,眼眸低垂着,浓密的睫毛覆盖其上,温热的气息贴近脖颈,轻笑道,“棠棠真是越发敏感了。”
沈晚棠耳朵有些发红,眼神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又松手,抬脚往里间走去,裴喻之又紧跟着进了里间。
裴喻之的左臂,环着沈晚棠的腰身,低头去吻她露出的那一截雪白脖颈和脊背。
“在想什么?”沈晚棠似乎有些走神,裴喻之问道。
沈晚棠摇了摇头,“没想什么,臣妾只是有些累了。”
“累了先休息一会儿。”裴喻之将她松开。
沈晚棠“嗯”了一声,侧身斜躺在床榻上,裴喻之拿块毛毯挤上去和她一起躺着,又揽在怀里。
沈晚棠躺在裴喻之怀里,指尖细细地绕着他乌黑的发丝玩,轻声道:“皇上,你猜臣妾今日瞧见谁了?”
裴喻之抬手,轻轻按住她还在缠他头发的手指,掌心裹着她的手问道:“谁呀?”
沈晚棠眨了眨眼,轻声道:“程青竹,皇上怎么把她放了。”
裴喻之愣了愣,垂眸看着怀中人纯真直白的眸子,低低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纵容,“晚棠啊,晚棠。”
沈晚棠轻轻从他怀里坐起身,抬手轻轻推了推裴喻之的胳膊,眼尾微微弯着,带着几分娇憨的赖意,声音又轻又软,满是撒娇的调子:“皇上就告诉臣妾吧。”
裴喻之伸手又将人重新揽进怀里,压低声音,贴着她耳畔,同她私语。
“哦!叶无修真没看出来!”
“淑妃姐姐人真好!”
“皇上好厉害!”
两人絮絮低语,话题渐渐从程青竹为什么没死的各种操作到宫里宫外的人与事,一些阴谋诡计,原生家庭的痛。
“太后娘娘怎么这样……”
“他可真该死呀!”
“南广王也太笨了吧。”
“你母亲对你太严厉了吧。”
殿内烛火温柔,暖香袅袅,爱也不做了,两颗脑袋凑在一起低声蛐蛐了大半个皇宫的人。
*
重明宫
江太后正闭眼用玉轮来回摩挲脸颊上的细纹,倏地将手中的玉轮往地上一摔,顿时精致的玉面上起了丝丝裂痕。
冷哼道:“江时宜这后宫到底是怎么掌管的,自哀家把她送她后宫多少年了,掌管后宫的权利没有握住,叫那不着调的淑妃掌控着也就罢了,皇帝还偏宠着那狐媚子。”
她脸上的怒气并未消散,抿起唇,眼里渐渐酝酿出一场新的风暴,“你把皇后叫过来。”
身旁的宫女应声点头,亲自前往凤仪宫恭请后宫中尊贵的皇后娘娘。
再次被太后传召入寝宫后,江皇后低垂着头,看起来情绪不大好,默默地听着她的训斥,惭愧道:“是,臣妾做的确实不到位,辜负母后所托。”
无论她说什么,皇后仍旧一副一层不变的神色,低眉顺眼的认错,江太后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看着这个不温不火的侄女,气更是不打一边来,最后只道,“你退下吧。”
江时宜顿了一下,真的弯腰一拜,退了出去。
江太后长长的指甲滑过脸颊,抵着下颚,扫了眼她的背影,低声咒骂道:“江家怎么竟出不争气的东西。”
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送江皇后到殿门口,想起她奉太后懿旨去请这位徒有虚名的皇后时,对方正捣鼓着一堆莫名奇妙的甚至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东西,对她视而不见。
于是她冷嘲热讽道:“皇后娘娘,奴婢还是建议您好好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少折腾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让太后娘娘操心。”
江时宜眉头一跳,神色从容,唇角微扬,桀然一笑道:“哦你也知道你是奴婢呀!”
那宫女神色复杂,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好一阵子没有说话。
江时宜斜倪了她一眼,抬脚就走,她不惹事,但不代表她怕事,由始至终,她的目标只有一个,任何人都不能改变。
*
“启禀陛下,行宫行刺的刺客果然有余党,接应之人亦在城外截获,已全数清剿。”孟俊单膝跪地,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凛声禀告道。
裴喻之轻笑一声,半垂着的桃花眼眼神锐利如刀,吩咐道:“下一步,全部拿下。”
“是!”孟俊低垂着头从圣上面前撤退。
合上殿门,守着的小太监面带笑容地上前关心道:“孟大人,您的衣服有些破损,奴才着人准备了一套新衣裳,大人可前往偏殿更衣”
孟俊垂头一瞥,果真左臂侧方不知何时划破了一道口子,不注意倒真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
侧头却是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孟俊微微一怔。
恬常在心下担忧,眉头久久未能舒展,步子迈得急切,“我怎么能不担心,刀剑无情,挨上一刀也是疼的。”
朝阳殿外的花开的娇艳,怀有心事的女子匆忙路过,眼神都没有偏移半分。
孟俊看着昔日的恋人面带忧色地从花丛中匆匆路过,僵在了那里。
“大人”“大人?”面前的小太监轻声试探地喊道。
孟俊回神,垂头看了看已经破损的衣袖,随意地用手拨弄了两下,喉咙发干,“不用了,多谢公公美意。”黑色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