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风日晴好。
沈晚棠倚在门框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杂记,那是她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旧书。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暖洋洋的。她轻轻抚着腹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裴喻之一身粗布短打洗得发白扛着一捆干柴从院外经过,目光不自觉地就落在了她身上,脚步顿了顿,竟忘了挪动。
不知从何时起,只要瞥见沈晚棠的身影,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乱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酥酥麻麻,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那日她扑进他怀里的温度,她哽咽的那句“我好想你”,明明被他推开,却日日夜夜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发什么呆?柴都要掉了。”
宁月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带着几分嗔怪,她顺着裴喻之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了沈晚棠身上。
宁月心里莫名一紧,伸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又像是吃醋,又像是在提醒,“裴夫人怀着身孕在静养,你别杵在这儿像根木桩子,吓着她。”
裴喻之这才回过神,耳根倏地红透,慌忙低下头,扛着柴快步往自家院子走,脚步都有些慌乱。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恰好撞见沈晚棠抬眸看来,四目相对,他更是手足无措,险些被门槛绊倒。
沈晚棠被他这副模样逗得轻笑一声,眉眼弯成了月牙,那笑意清浅温柔,直直撞进裴喻之心底,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宁月看在眼里,轻轻咬了咬唇,心里竟有些发酸。
她救了阿牛哥,在这村落里几月有余,他待她始终是客气疏离,他会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会帮她干活,会护着她,却从不会有半分逾矩的亲近,更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暖意。
可阿牛哥对只相识半月的沈晚棠,却处处透着不自觉的在意。
宁月那点酸涩来得快去得也快,横竖她对阿牛那点朦胧好感,本就抵不过她对沈晚棠的欣赏与亲近。
原因无她,沈晚棠真是太懂她了,自从来到古代这么久,宁月终于遇到了懂她的人。
低山臭水遇知音。
而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宁月拍了拍衣角,把那点小失落丢到脑后,转眼便眉眼弯弯,欢欢喜喜地推开沈晚棠院子的门,嘴里喊着,“晚棠,我来找你玩啦!”
沈晚棠合上书卷,扶着门框微微起身,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月月来了,快进来坐。”
第66章 离开
沈晚棠侧身让宁月进了院子, 采薇端来刚沏好的野茶,清香漫溢。
宁月一坐下,就自然地凑近沈晚棠, 目光落在她隆起地比较明显的小腹上,语气亲近,“今日身子可还舒坦?有没有觉得累着?”
“一切都好,有你时时惦记,我哪会委屈了自己。”沈晚棠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语气温和,“倒是你,一早便去教村民纺线,辛苦了。”
一提这个, 宁月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知己,滔滔不绝起来, “可不嘛!我改良的那台纺车, 今日试成了, 纺出来的线又细又匀,比原先快上三倍!晚棠, 你上次说的那个绕线法子,真的太好用了,我就知道你懂我!”
她说话鲜活, 眼睛明亮, 沈晚棠静静听着, 时不时点头应和,偶尔插一两句精准的见解,每每都能说到宁月的心坎里。
在这举目无亲的古代, 她那些奇思妙想、随口蹦出的新词,从前无人能懂,更无人能接。
可沈晚棠不一样,她通透、聪慧,从不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总能轻易接住她的话,懂她的奇思,怜她的孤单。
对宁月而言,沈晚棠不是什么身份尊贵的贵女,也不是怀着身孕的寡妇,而是在这孤苦无依的异世,第一个与她灵魂相通的人。
“我有时候都觉得,你像是从天上掉下来懂我的。”宁月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真切,“在这儿待了大半年,我都快憋坏了,也就跟你说话最舒心。”
沈晚棠看着她眼底的赤诚,心头一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也很庆幸能遇到你。”
两人聊着聊着,从纺线织布说到乡间趣事又说到吃食喜好,姻脂水粉,穿衣打扮,笑声时不时从院里飘出去。
不远处的裴喻之他手里还攥着刚劈好的木柴,心却早已飞了过去。听着沈晚棠清浅的笑声,听着她和宁月相谈甚欢的模样,他心里既觉得安稳,又隐隐有些失落。
他想凑过去,想听听她们在说什么,想跟沈晚棠说上几句话,可又怕唐突了她,只能傻傻地站在原地,像个无措的少年。
方才她笑起来的样子,还在他脑海里打转,眉眼弯弯,温柔得能化开春水。
他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她口中的亡夫,究竟是何等模样,能得她这般倾心相待。
和他长得真的很像吗?
裴喻之内心翻滚,心底那股莫名的占有欲与心疼,搅得他心绪不宁,既然长相如此相像,那就是缘分。
即是缘分,那他们……
而院里的宁月,聊到兴起,干脆拉着沈晚棠的手,小声跟她分享自己的小秘密,“晚棠,我跟你说,我其实不是这里的人,我来的地方,可有意思了,有马车跑的铁盒子,有能看见千里之外的方块,还有不用纺线就能做出的好看衣裳……”
她没说穿越二字,可话里的新奇,沈晚棠尽数听懂,没有半分惊疑,只有温柔的倾听与回应。
宁月越说越欢喜,她抬眼看向院外愣神的裴喻之,故意扬声喊:“阿牛,你要是闲着没事,就去后山摘点野莓来,晚棠怀着身孕,爱吃点酸甜的!”
裴喻之闻言,瞬间回过神,想也不想就应道:“好,我这就去!”
话音落,他扔下木柴,快步就朝后山跑去,脚步轻快得不像样,满心都是要摘最新鲜最甜的野莓,送给沈晚棠。
宁月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转头冲沈晚棠吐了吐舌头,笑得狡黠,“你看,使唤他最管用了。”
沈晚棠望着年轻帝王此时挺拔而仓促的背影,再看看眼前率真可爱的宁月,眼底笑意温柔如水,指尖轻轻抚着小腹,只觉得这临河村的春日,竟比皇宫里的万千繁华,还要暖上几分。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却规整的脚步声,紧接着,几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采薇先一步起身望去,回头时眼底微亮,却只低声对沈晚棠道:“主子,京城来人了。”
不多时,裴颍之只身走入小院,一身华贵锦袍被他穿得风流倜傥,眉眼清俊,与阿牛有着七八分相似,只是阿牛气质更显内敛端方。
他的目光落在沈晚棠身上,忧道:“夫人,医师说你的胎相已近足月,万万不能再在乡间逗留,我今日便是来接你回京,好生待产。”
他语气熟稔,关切真切,全然一副至亲至近之人的模样。
院墙外,刚摘满一篮新鲜野莓的裴喻之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回京?她要走了?
裴喻之死死盯着院中那个与自己长相相似、衣着华贵、谈吐从容的男子,指尖把竹篮捏得咯吱作响,鲜红的野莓被挤得渗出汁水,顺着指缝滴落。
沈晚棠要走了?
这几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他脑海,让他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
裴喻之攥着竹篮,指节泛白,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与醋意翻涌而上,堵得他胸口发闷。
院内,宁月拉了拉沈晚棠的衣袖,小声嘀咕,“晚棠,这是谁啊?来找你的?”
沈晚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只淡淡道:“一位旧识,来接我回京安置。”
裴颍之温声道:“车马已在村外等候,夫人只需稍作收拾便可动身,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裴喻之深吸一口气,终究是迈步走进了院子,将那篮还带着露水的野莓重重放在石桌上,垂着眼,声音闷得发紧,“你要走了?”
沈晚棠抬眸看向他,眼底微光轻闪:“是,该回去了。”
“跟他走?”裴喻之猛地抬眼,目光直直刺向裴颍之,敌意毫不掩饰,像只护食的小兽,“他是谁?你们很熟?”
裴颍之一怔,随即看出了自己皇兄眼底的醋意与戒备,心中乐得开花,却也不多说,只微微颔首,保持着礼貌距离,不多言语。
这沉默,在裴喻之看来,更是默认。
他上前一步,挡在沈晚棠身前,明明一身粗布衣裳,却偏要摆出护持的姿态,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与局促,“你不能跟他走,我……”
“我什么?为什么不能走?”沈晚棠看着他,笑容狡黠。
“我……”话到嘴边,憋了半晌,裴喻之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