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盯着那篇年少时的策论,又看向自己满手罪恶的供状,身躯剧烈颤抖起来,眼眶瞬间赤红,泪水混着血污滚落。
天牢之内,旧文照心,恶迹昭彰。
曾几何时,他也是想做好官的。
那个曾经心怀天下的状元郎,终究在权欲里腐烂,却在自己年少的赤诚面前,彻底崩溃,俯首认罪。
天牢之讯,如投石入湖,虽未瞬间捞起那枚沉底的玉玦,却为搜寻裴喻之指明了方向。
江敬鹤供出,掳走皇帝的死士,乃是他暗藏的“影卫”,据点设在京郊黑山深处的废弃驿站。
天牢的消息传回宫中时,沈晚棠正倚在窗边,望着腹中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抚过那片柔软,眼底是化不开的思念与焦虑。
自裴喻之被掳走,她日日以泪洗面,却又不敢倒下——腹中的孩子是牵挂,宫中的局势是重担,她必须撑着。
接到姚温言的传报,沈晚棠不敢耽搁,连夜派遣孟俊带着一队精锐御林卫,星夜兼程。
黑山密林,树影遮天,众人按着供词寻至废弃驿站,只见院内血迹斑斑,几具尸身早已冰冷,驿站内空无一人,只有一枚香囊。
“娘娘,看来江敬鹤留了后手。”姚温言捏着香囊道。
沈晚棠接过那枚香囊,指尖微凉,里面的平安符是她出宫时为裴喻之求的,绣着并蒂莲,带着淡淡的檀香。
熟悉的香味萦绕鼻尖,却让她心头一阵抽痛,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江时宜眉头微蹙,她身着素色宫装,眉眼间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担忧:“会不会……江敬鹤并未全说?”
沈晚棠垂眸,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沉默良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
江敬鹤的崩溃虽真,可那等老奸巨猾之徒,难保不会留一手,用半截真相换喘息之机。但她更清楚,江敬鹤在提及年少策论时,是真的动了心与悔。
那样的人,在临死前若真有真心忏悔,必不会拿皇帝的性命做最后的赌注。
“不会。”沈晚棠缓缓开口,声音轻却坚定,“他既肯开口,就一定留了真线索。继续追查。”
江时宜望着她微隆的小腹,又看了看她眼底的坚韧,心中一暖,却依旧难掩疑虑,“可若江敬鹤真的隐瞒了……”
“那就找。”沈晚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翻遍大昭的山山水水,也要把他找回来。”
一次次失望她都熬过来了。
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胎动愈发明显。她常常在深夜轻轻抚摸小腹,眼泪无声滑落。
想他,念他,等他。
等那个玄衣仗剑的帝王,能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着说一句,“晚棠,我回来了”。
梦醒之后,一片恍然。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孟俊带着御林卫搜了三日,终于在那废旧驿站不远处的悬崖下的村落,寻到一丝线索。
据村民说,数月前确实来了个外乡人,只是,孟俊支支吾吾……
沈晚棠坐不住了,带着采薇、姚温言连夜出宫,马蹄声踏碎了夜色的沉寂,一路风尘仆仆。
终于,在一处临河的小镇,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玄衣沾尘,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俊朗模样,只是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
沈晚棠的心跳骤然加速,脚步踉跄着冲过去,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思念与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她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哽咽道:“喻喻,我好想你……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好怕……”
裴喻之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似曾相识的香气。
裴喻之心被怀中女子脸颊贴着的胸膛阵阵发着烫,心跳的更快了,他下意识地抬手,却又猛地顿住,手足无措地推开她,声音有些慌乱,“姑娘,你认错人了。”
站在一旁的宁月牙要咬碎了,一把拉过裴喻之将他们两人分开,一边冷漠地对沈晚棠道:“这位小姐,你认错了,都怀着身孕,可不能随随便便就往别的男人怀里靠。”
刻薄的话语让裴喻之皱了皱眉头,看了看她,到底没有说什么话。
沈晚棠被推开,踉跄着退了两步。
她看了看宁月拉着裴喻之的手臂,愣神了片刻,收敛心绪,抬手擦去眼泪,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抱歉,只是公子与我相公长得实在太过相似,一时失态,还望恕罪。”
相公?她成亲了!宁月心里松了一口气。
裴喻之心里莫名堵得慌,他看着沈晚棠苍白的脸颊,还有她隆起的小腹,眉头微蹙,忍不住问道:“你相公呢?你还怀着身孕,怎么不陪着你?”
沈晚棠蹙着眉头,神色带了些哀伤道:“他已经去世了。”
一语落下,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采薇:“……”
姚温言:“……”
孟俊:“……”
宁月脸上的不满瞬间褪去,面露愧疚,“抱歉,是我说话太冲。”
“无妨。”沈晚棠轻轻摇头,看了裴喻之一眼,眼底带着看不懂的情愫。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按住微微隆起的小腹,稳住身形,再抬眼时,眼底已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怅然。
“公子相貌,与我亡夫实在太过相像,一时失态,还望勿怪。”她轻声道,声音微哑,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裴喻之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翻涌,明明是素未谋面的女子,可她眼底的哀伤、她身上那缕清淡如兰的气息,竟让他莫名心疼。
他喉结微动,刚要开口,身旁的宁月已抢先一步,将他往身后又拉了拉,语气带着明显的戒备,“既然认错了人,便早些离去吧,此地偏僻,不宜久留。”
沈晚棠却没有动,只是微微蹙起眉,一手扶着腰,身形轻轻晃了晃,弱声道:“实不相瞒,我本欲前往京城寻亲,一路奔波,胎气已动,实在无力再赶路……不知村中可否借几间空屋,让我们暂住几日,待身子稍缓,我便离开。”
她说得恳切,眉眼间皆是脆弱与无助,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村民本就淳朴,见状纷纷附和,“姑娘若是不嫌弃,便住村东那几间空屋吧,收拾收拾就能住。”
“是啊是啊,怀着身孕赶路太危险了,先养好身子再说。”
宁月道:“那你们便留下吧,山路难行,你如今的状况,确实不宜再动。”
沈晚棠垂眸掩去眼底的微光,轻声道谢:“多谢姑娘。”
又继续问道:“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女子道:“我叫宁月,他叫阿牛。”
听到阿牛这个名字时,沈晚棠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是裴喻之失踪三个月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眉眼弯弯,笑意满满,看得裴喻之脸颊莫名一热,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暗恼宁月随便给自己取的名字。
沈晚棠笑道:“我姓沈,叫我晚棠便好。”又接着道:“采薇,我的丫鬟,他们是雇的护卫,姚温言,孟俊。”
几人便在这临河小村落了脚,几日相处下来,沈晚棠也渐渐摸清了近况。
原来裴喻之被宁月从悬崖下的河水边救起时,浑身是伤,高烧不退,醒来后便失了所有记忆,连自己是谁、来自何方,都一无所知。
宁月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阿牛。
又是失忆?又是阿牛?
沈晚棠没忍住笑出了声。
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
沈晚棠与宁月关系越发亲近,这个姑娘看似泼辣,心思却细腻。
在这个落后的村庄里教村民纺线织布、改良农具、挖渠引水,甚至用简单的法子制酱晒菜,不过半年,便让这个贫瘠的小村落丰衣足食,人人都敬她、谢她。
临河村的春寒渐渐褪尽,村东头那几间空屋前,竟被沈晚棠打理得一派生机。
墙角冒起了嫩黄的迎春花,窗下种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蔷薇,藤蔓顺着木架攀爬,绿意盎然。
这日午后,风日晴好。
沈晚棠倚在门框边,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杂记,那是她从随身的箱子里翻出来的旧书。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暖洋洋的。她轻轻抚着腹间,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日子一晃,便过了半月。
临河村的春寒渐渐褪尽,村东头那几间空屋前,竟被沈晚棠打理得一派生机。
墙角冒起了嫩黄的迎春花,窗下种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蔷薇,藤蔓顺着木架攀爬,绿意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