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春信_七予雾【完结】(11)

  尤知意知道这家餐馆,之前尤文渊请客吃饭来过这里,经典的淮扬菜系,中规中矩不易出错。

  出门前喝了奶茶,菜上齐后,她已经不怎么饿了,夹了一筷子开水白菜,鲜口的高汤伪装成白水,裹着菜叶,刺激了味蕾,她又将面前小炖盅里的蟹粉狮子头吃掉了。

  隋悦原本看着一桌子清汤寡水的菜还提不起兴趣,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是看不惯这种配色的。

  直到她跟着尤知意叨了一筷子开水白菜,才明白其中奥妙。

  菜色平平无奇,调味却是做足了心思,是光看样式完全不会猜到的口感。

  中途还上了一道叫明月菊花的小份汤盅,拿汤匙舀起“菊花”,尝了一口才发现是豆腐,她更加震惊了。

  “这是豆腐啊,天呐,这什么刀工,豆腐能切得这么细,还不断?!”

  尤知意已经不吃了,托腮搅汤,知道她一贯看不上淮扬菜,颇有教人回头是岸的语气,反问:“知道为什么是国宴了吧?”

  隋悦头如捣蒜,“知道了。”

  这样讲究,竟然只是八大菜系之一的苏菜其中的一个分支。

  桌上其他几人在聊天,说起江昭然为什么忽然想做汉服品牌,十年前还是挺冷门的一个分支,若不是近几年文化复兴,应该没多少人关注,而她竟然做了这么多年。

  江昭然对此不认同,放下筷子,神色真挚道:“谁说汉服冷门了?只是之前被边缘化了而已,咱五千年文明,怎么可能冷门?能问出这话,代表咱们的复兴之路还道阻且长。”

  “要对自己的民族有认同感,才不会被被边缘、被遗忘。”

  江昭然的创业史完全可以写成一本书,其中艰辛不是三两句能说完的。

  当初同一批一起创业的同伴,好些都半路转型了,没办法,社会普及度不高,甚至一度被视作奇装异服。

  她偏不认,一条路走到黑,文化复兴这事儿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一路走到如今,已是重大突破了。

  尤知意忽然想起之前小姨带她去见过一位民乐界的前辈,当时老先生正在给学生上课。

  讲完乐理,忽然随堂提问,问有谁知道民乐二字是何意。

  这样字面的意思,谁不知道,底下学生踊跃发言,说就是民族乐器、民间乐器的意思。

  老先生点一点头,又问抢答的那个学生民族乐器是什么意思。

  前一秒还神情自得小男生瞬间偃旗息鼓,民族乐器就是民族乐器,哪还有什么意思?

  老先生笑了笑,在白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这二字,说:“是传承的意思。”

  学的不仅仅是乐器,更是一份传承,气节与文明的传承。

  之后的话题开始偏向公事,尤知意没再听了,汤盅里的菊花豆腐被她搅散,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她还是喝掉了。

  吃得有些多,坐着胃不太舒服,她打算出去透透气。

  隋悦吃得正起劲,让她先去,她待会儿吃完了就去找她。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外套,尤知意起身出去了,转身前看一眼还在聊着枯燥话题的席面。

  行淙宁坐在宋清睿的左手边,听着几人说话,时不时答一两句,神情说不上专注,不甚走心的模样。

  虽说几人是

  发小,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其他三人对他是有些不一样的,打诨的话题从不往他身上引,有种天然的敬重感。

  她想起那天在云栖禅院,尤文渊说的生意场上的贵人。

  合上门前,尤知意看着那个偏首回话,带着浅薄笑意的俊朗侧脸,疑思一晌。

  所以,多贵气的人才能称得上贵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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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早一些更~

  第9章 雪夜春信

  尤知意下楼时,雪已经停了。

  大雪覆世,这个终日繁忙的城市都好似安静了几度,万籁俱寂一般令人心静。

  餐厅花园里有小朋友在堆雪人,嬉闹声被积雪吸收,传来时已经不太清晰。

  她在连廊里站了会儿,终是不敌屋外冷意,进了屋。

  为了消食,她没乘电梯,走楼梯上了楼,弯折复古的木质扶梯,正是用餐时间点,没有客人来往。

  静谧间,只有她踩蹬楼梯的声响,拐过楼间平层,忽闻一声打火机火石摩擦的响动。

  下一秒,一阵薄荷的清凉兼着清新茶香的气息飘散下来,携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尤知意屏息后又轻缓呼吸,仔细辨认了一阵那是什么花的香气。

  正细想着,脚下步子没停,踏上了上一层阶梯,站在楼梯烟灰柱旁的身影也随之进入视野。

  听见脚步声,他也转头看过来,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在接电话,沉润的眸子落在了她身上。

  尤知意脚步停了一下,在他的注视中连踩几节台阶,走了上去。

  行淙宁也在此时接完了电话,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后挂断。

  “出去透气?”他问。

  尤知意终于辨出那缕花香是什么了,很淡的梅香。她回道:“嗯,有点闷。”

  行淙宁点了点头,没说话,将手中刚点燃的烟在灭烟池中拧灭,扔进了烟灰柱,烟嘴上加装的木质滤嘴碰撞金属壁,发出一阵清晰响动。

  尤知意觉得有些意外,她一直默认他是不抽烟的。

  上午在茶舍里,其余几人都点了烟,只有他独坐喝茶,没参与其中。

  面前的人像是看穿她的心思,问她:“有话说?”

  她抿一抿唇,坦白道:“就是一直觉得你应该是不抽烟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些不妥当,他们不过只是第二次见面,用“一直”二字不合适。

  于是婉转改口:“是我的主观印象,行先生别介意。”

  声落,面前人弯一弯唇,替她说出了深层含义,“滤镜破碎了。”

  陈述的语气,是以她的口吻,说出对他的意见。

  尤知意心神动了动,一时语塞,看着他的眼睛,暗自嘀咕居然被他猜准了,这人会读心术吗?

  她悄悄转移话题,“但没闻出烟味来。”

  细细思索后进一步补充:“闻着倒像是茶香。”

  她偶尔参与尤文渊的商业饭局,酒过三巡,席间就开始吞云吐雾,呛人烟雾熏得人头晕,并不好闻。

  行淙宁点头,肯定道:“是茶。”

  以茶入烟,佐以薄荷甘草,也可根据喜好添入花类,这还是尤知意之前在某个地方见闻录中看到过的方式。

  原来真的有。

  这一层都是就餐的雅间,墙体隔音,只从门缝听见细微的喧闹声,廊道内铺的静音毯,踩在脚底是软韧的触感。

  气氛陷入片刻的寂静,行淙宁忽然再次开口:“尤小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尤知意以为话题应该就此结束了,接下来她就该道别,然后继续走进雅间,没料到他忽然又起了话头。

  她沉顿一秒,答道:“‘黛玉与宝玉二人站在花下,遥遥知意。’取自这里。”

  行淙宁看着她,闻言也顿了一晌,问道:“尤小姐的生日在春天?”

  她点头,“对。”

  他笑,“好名字。”

  对于“知意”二字,大多人第一联想到的都是《西洲曲》中的那句“,吹梦到西洲。”。

  但实际上尤知意的名字与这句民歌没有任何关系。

  她出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盛春午后,尤家老太太那天正在屋里整理红学材料,书页刚好翻到湘云醉眠芍药茵那一回,正读到宝玉与黛玉站在花下这一句,就得讯萧女士要生了,书案都没来得及收拾,就急急忙忙往医院赶。

  后来起名字时,老太太说也是一桩缘分,《红楼梦》中的那一回写的就是宝玉生日宴,也是一个蝶舞蜂忙的美好春日,而宝玉与黛玉二人的“遥遥知意”也暗含了两人未言明的情愫。

  不提其中影射意味,整个章回都是温馨生趣的场景,红香散乱,枕花而眠。

  知意这个名字就这样定了。

  但尤知意很少刻意去解释,其中原委讲清楚要费许多口舌,除了老太太身边一同研究红学的同事,还没人能在她说出名字来源时,一下子就猜出她生在春天,行淙宁是第一个。

  她有些惊讶,“行先生也研究红楼。”

  行淙宁摇了摇头,答道:“家中有长辈喜欢。”

  尤知意点点头,口袋中的手机忽然在此时震了两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阿姨给她发了消息,拍来一张两株郁金香近况的照片,以及一句通报喜讯的文字:【小意,花抽葶啦!】

  她点进那张照片,早上出门时还没丝毫起色的绿叶里,有小小的花葶冒出来。

  这半个月,阿姨与她接力精心养护,瞧着小小花葶,的确算是一件喜讯。

  她笑一下,回:【就回来。】

  收起手机,抬起头,是真的要道别了,“我要走了,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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