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回乡之事,等抓到刺客再说,先缓缓。”
别看昭阳郡主现在趾高气扬,她性烈无谋,天天端着天家血脉的架子,并不得老侯爷喜爱。老侯爷生前妻妾庶子无数,要不是老祖宗护着,早把她挤兑得无立锥之地。霍承渊掌权后,她立刻处置了老侯爷的一堆姬妾,对老祖宗倒是真心孝敬。
老祖宗知道她的好心,她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而看向蓁蓁。
“蓁氏,你来有什么事?”
蓁蓁恭敬地站起身,厚重的斗篷挡不住她纤细的腰肢,她动起来姿态轻盈翩跹,优美柔韧。
她温声道:“妾虽不能侍奉祖母归乡,但心中挂念。备了些绵软厚实的冬衣、狐裘,还有路上用的安神膏、蜜饯点心等一应琐碎。”
“另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女,望她们能端茶倒水,替祖母分忧。”
***
老祖宗年事已高,说了一会儿话便显出疲态,两人识趣地告辞。等蓁蓁回到院里时天已经大亮,一片雪色中,黑底烫金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宝蓁苑”格外清晰。字型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丫鬟们没有扫门前的积雪,正高举掸子,小心翼翼擦拭匾额上的落雪。这是她们君侯亲手所写,府内那么多院子,只有夫人这里有君侯亲提的匾额,那是她们夫人的恩宠,丫鬟们与有荣焉。
看见蓁蓁回来,门外的丫鬟齐齐恭声行礼。
蓁蓁摆摆手,她环视一眼,吩咐茶水房多烧几壶姜茶给大家喝,温声道:“都说瑞雪兆丰年,我正好赏赏雪景,今日休沐一天,不必扫雪。”
丫鬟们不用干活儿,个个兴高采烈,只道蓁夫人温和善良。蓁蓁卸下斗篷交给阿诺,吩咐道:“我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蓁夫人性情婉约贞静,尤爱读书。君侯不在时,经常一个人在藏书阁消磨时间,且不喜欢被人打扰。
阿诺懂事地不再追随。蓁蓁身姿袅袅地推开房门,随意抽出一本书,指尖轻捻,似乎沉浸其中。
过了半晌,她抬起眼眸,四周一片静谧。
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的空置书架前,蜷起手指轻扣两下。过了几息,书架竟悄无声息向旁滑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面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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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人
那是个女人,脸颊寡瘦,身量高挑,身上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迹顺着衣料渗出来,在衣襟处晕开大片殷红。
蓁蓁扶着女人从逼仄的暗格里出来,她身姿纤细娇柔,竟能单用左臂稳稳托住女人的身躯。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抬起手,解开女人身上的棉裳。
“有人在庭院发现血迹,你大意了。”
蓁蓁语气平淡,并无责备之意。女人却有些难堪,她撇过脸,冷硬道:“我不用你管——啊嘶——”
“你故意的!”
蓁蓁面不改色地解她肩头侵血的纱布,低垂眼睫,“连死都不怕,还怕疼?”
女人语塞,她瞪着眼前妩媚纤柔的美人,过了一会儿,她低叹一口气,语气生硬道:
“是我莽撞。”
“……对不住。”
此人正是外头苦苦搜寻的刺客,影七。
月前她拼死从地牢里逃出来,雍州府地形复杂,高门深墙如迷宫,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绝望中,误入一方雕梁画栋的精致院落。
彼时院中寒梅怒放,梅树下站着一身着霞衣的女子,黛眉红唇,雪肤云鬓,恍若神妃仙子。影七恍惚地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此刻如登仙境。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像她这种人,死后只能坠阿鼻炼狱,怎配升天?而且这天上的“仙娥”,她越瞧……越觉得眼熟。
这不是五年前,奉命刺杀霍承渊的同僚,影一吗?
她多年杳无音信,她们都以为她死了或者叛逃,她为何在这里?还有,为何旁人唤她……“蓁夫人”?
天寒地冻又身负重伤,影七怀着满腔惊疑昏迷过去。等醒来便在这一处暗阁中,有人给她换上棉裳,敷了伤药。而她心心念念的影一,就立在烛火旁,眉眼温柔。
她不顾往外渗血的伤口,赤急白脸一通发问。蓁蓁看了她许久,轻轻道:“我……不记得许多事。”
“但我一见你便心生好感,觉得亲切相熟。我应该认得你。”
“我……是谁?”
影七如遭晴天霹雳。她这时才知道,他们“暗影”手起刀落、从未失手过的首席刺客影一,在当年刺杀霍承渊时,恰巧大火骤起,她被一道烧断的横梁轰然砸中,不仅身受重伤,脑袋也被砸破了,失去了从前的记忆。
她冒充舞姬混进雍州府,失忆后竟真以为自己只是个舞姬。好巧不巧,入了主君霍承渊的眼,从此青云直上,成为府中独得恩宠的“蓁夫人。”
烛火摇曳,她和蓁蓁都陷入了长足的沉默。
她不死心地问:“那你……你还回‘暗影’么?”
蓁蓁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道:“多谢你告知我这些。往后我每日来送吃食与伤药,你在此安心养伤便是。”
“日后我寻机会送你出府,作为回报,你……”
她羽睫轻颤,妩媚的眼眸看向影七,“你……能不能当没见过我?”
……
昔日同生共死的同僚,阴差阳错成了敌军主君的宠姬,影七觉得荒谬无比!但事已至此,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影一……不,应该唤她“蓁夫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当初凌厉的模样。
据说她当年伤的很重,除了头颅受创,还伤了后脊和惯用的右手腕骨,起初只能躺在床榻上度日。后来霍承渊为她遍寻名医诊治,如今瞧着与普通人无贰,实则内里破败空虚。
既受不得寒,亦禁不得热,更受不得劳累颠簸,需得金尊玉贵地养着这副娇贵的身子。她的右手伤的最重,不如常人灵活,一用力就钝痛,曾经剑法绝伦的影一,现在连一把重剑都提不起来。
她记忆还有缺损。
各种缘因加起来,影七细细思索,将错就错竟是最好的结局。影一曾经和她私交甚笃,如今又救她一命,她便遂了她的意,世上再无“影一”,只有霍侯宠姬“蓁夫人”。
而“蓁夫人”不应该和一个刺客有牵扯。影七不想连累蓁蓁,趁夜色不告而别。没想到雍州府守卫这般森严,她不仅没跑出去,反而弄巧成拙,留下血迹暴露了踪迹。
***
影七低下头,看着蓁蓁皎白如玉的侧脸,道:“若是麻烦,你不必再管我。”
任她自生自灭,就算她技不如人被人捉住,也不过一死而已。像她这种人,早晚有这么一天,她绝对不会供出蓁蓁就是。
蓁蓁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利落地给她换纱布、上药,一气呵成。把渗血的伤口包扎好,蓁蓁看向欲言又止的影七。
“是有些麻烦。”
她如实说道。雍州府本就守卫森严,现在昭阳郡主处处戒严,更叫人插翅难逃。而且出了雍州府,还有偌大的雍州城。现下诸侯割据,通往各城的关卡盘查严格,没有身份路引寸步难行。
蓁蓁原本打算趁着老祖宗返乡,让影七混在其中出城。在雍州的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盘查霍氏老封君的车驾。
她考虑地妥妥帖帖,结果因为影七的自作主张,阖府戒严,老祖宗可能推迟返乡的日子,而影七多留一天便多一天的隐患。
蓁蓁轻叹口气,缓道:“罢了,若老祖宗照常返乡,按原计划行事。如若不然……‘’
“我每月会去一趟香山寺,请寺里的住持针灸腕骨,你可扮做我的侍女混出府。不过这样一来,你只能自行出城,你行么?”
影七一身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不在话下,要不然也不能从地牢里跑出来,她对蓁蓁的安排没有异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
“看来霍侯对你……当真不错。”
如今逢乱世,原先束缚女子的重重教条规训也不复从前那样严苛。但敢让美妾每个月孤身赴男人堆里看病——虽然是一堆和尚,这也不是一般男人能有的“胸襟气度”。
蓁蓁闻言一怔,平静的表情难得出现一丝涟漪。她咬了咬唇,垂眸避开影七的目光。
她右手腕骨曾经重接过,现在依旧不太灵活,不能用力,阴雨天阵痛。雍州城最擅长此症是香山寺的住持。又因其德高望重,老祖宗敬重,霍承渊不能像山匪一样威逼利诱把人弄进府,只好让她每个月往返其间。
其实影七想错了,那个男人把她视若掌中雀,帐中禁脔,出门要她以轻纱覆面,不许旁人窥视半分。香山寺之行是她……她求了很久,连续侍奉数月求来的。
想起那段连轻抚都会让情。动的荒唐日子,蓁蓁忍不住打了个战栗。霍承渊此人身高肩阔,体型强健,臂膀比她大腿都粗壮,两人着实……不太楔和。做君侯的宠姬看着风光,里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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