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夫人_宁夙【完结】(4)

  蓁蓁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出手救下影七已是生性谨慎的她做出过最出格的事,她没有旺盛的倾诉之心,如往常一样安静应对。影七却看不懂眉眼高低,耿直地追问道:

  “怎么了,难道另有隐情?”

  她在京城亦听过霍侯宠姬“蓁夫人”的大名,但传言不可尽信,看方才蓁蓁的模样,分明是怕极了霍承渊。

  她皱起眉头:“他待你不好?”

  影七迟疑了一瞬,看向蓁蓁,再次劝道:“就算回不成京师,天大地大,总有一方容身之所。我这些年积攒了些银钱……”

  “谢谢你。”

  蓁蓁微微一笑,打断她的话:“我在雍州府过得很好,君侯……对我有怜,无须为我担忧。”

  她所言非虚,不论民间传霍侯多么心狠手辣,残忍嗜杀,霍承渊始终对得起她。

  她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闭眼是漫天的火光和令人窒息的硝烟,浑身筋骨似被拆散一般地剧痛,指尖都抬不起来。

  是霍承渊命侍女悉心照料,找最好的医师竭力救治,才把她从阎王殿拉回来。他是高高在上的君侯,而她只是府里一个卑贱的舞姬,事后她询问缘由,男人沉沉的眸光看向她,神色难辨深浅。

  “当日大火,那道横梁本要砸在本侯头上。”

  “你不顾一切朝本侯扑过来,以身为盾,替本侯挡过一劫。”

  ……

  蓁蓁不记得他说的这些,她直觉自己并非“舍己为人”之人,但霍侯这么说,她也不需要反驳。他又问了她的年岁、户籍,家中父母,她记忆恍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医师说是头受重创,颅内淤血所致,可用针灸活血施诊。可连续施针多日,扎得她头痛欲裂,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可能她的叫声太惨烈,听得霍承渊紧皱眉头,道:“昨日重重譬如昨日死,记不起来,也不必强求。”

  “治好她。”

  霍侯一言既出,蓁蓁免受了这针扎之苦。半年后她身子痊愈,霍侯赐她名“蓁蓁”,从此侍奉在霍侯身侧。

  彼时他身高九尺,已过弱冠,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而她日夜贴身侍奉,外加一副还算不俗的姿容,后来发生的事,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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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君侯归来

  作为霍承渊的姬妾,蓁蓁在雍州府的日子平静而安稳。昭阳郡主在老侯爷生前并不得宠,被一众妾室打压地狼狈。随着霍老侯爷战死,霍承渊掌权,昭阳郡主清算旧怨,处死了老侯爷的所有姬妾。

  那些庶出子女们本也难逃一劫,幸有宗族和老祖宗看顾,昭阳郡主最终没有下毒手。防她再起杀心,府中女子仓促发嫁,男丁也离府另谋差事。除却几个年纪尚小,还没有长大成人的庶出公子小姐,偌大的雍州府,正经主子只剩老祖宗,昭阳郡主,雍州侯霍承渊,还有他的胞弟,霍承瑾。

  老祖宗这尊大佛年事已高,终日吃斋念经,不理俗事。昭阳郡主刻薄挑剔,却着实不怎么聪明。上敬重老祖宗,下怕霍承渊这个儿子,不要太好拿捏。

  雍州府没有深宅大院的勾心斗角。蓁蓁性情贞静,不喜张扬喧闹,终日在她这一方小院中。春天踏芳赏花,夏日倚窗纳凉,秋日里酿一坛桂花酒,冬天在温暖的炭火前煮茶赏雪。闲来习字念书,再逗弄……不,是应对来自昭阳郡主的刁难。蓁蓁虽失去了记忆,她隐约觉得,这就是她曾梦寐以求的光景。

  安安稳稳,细水长流。

  蓁蓁也不是不知人间疾苦。适逢乱世,外面战乱频仍,饿殍遍地,她却享有钟鸣鼎食。雍州城乃至北方最好的医师为她诊治旧伤,日日用金贵的药材调养。世上遍地白丁,藏书阁里的经史典籍任她翻阅。

  这一切,她对霍承渊心怀感恩。尽管他独断专横,喜怒无常,并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君,蓁蓁细致观察他的起居偏好,从穿衣膳食到研磨添茶,无不合霍侯的心意。唯一觉得不太楔和的房事……一年十二月,他常年在外征伐,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每年在府里的日子只有三四个月,尚能忍受。

  ……

  如今五年过去,两人之间越发熟稔相契。作为霍承渊身边唯一的姬妾,蓁蓁面对他时不必曲意逢迎,更加自然随性。霍承渊待她也不薄,除了“宠爱”,还带有几分珍重。

  譬如从前他兴致来了,不顾场合,常常在军帐中宠幸。蓁蓁衣衫不整地从帐中出来,旁人调笑君侯风流多情,却暗啐蓁蓁不知廉耻,引诱君侯。话风传到他耳朵里,他杖毙了多舌之人,此后,再也没那般肆意过。

  其中种种内情,蓁蓁没有办法用几句话解释清楚。但她神色坦然,眉眼温柔,影七看了她一会儿,低声叹道:“好。”

  “这样……也好。”

  像她们这种人,过往腥风血雨,并不值得铭记。她记忆中的蓁蓁也像现在一样安静内敛,动起手来却干脆利落,一招封喉。她凌厉的招式常常让人忽视,她原来有这样一张莹白妩媚的娇颜。

  而她眼前的“蓁蓁”,身上的尖锐的棱角仿佛被磨润了,眉眼间不见从前的沉静,漾着明媚温软的笑意。影七犹豫许久,把未出口的话藏于心中。

  这些年她杳无音信,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叛逃,主上从不许旁人提她,私下里却一直遣人追寻,经年累月,从未放弃。

  罢了,既已忘却前尘,她又何必多嘴。

  ***

  因为府内藏有刺客,年关将至,雍州府没有一丝年节的喜庆,阖府戒严搜查。蓁蓁被昭阳郡主格外“关照”,搜查的府兵把宝蓁苑的梅花砍地七零八落,阿诺气红了眼,整日念叨昭阳郡主不慈,等君侯回来请君侯为夫人做主。

  蓁蓁倒是安之若素,亲手捡起那些鲜活的断枝,以软麻缚紧,重新嫁接回去。阿诺心疼天寒地冻,蓁夫人的手腕受不住。蓁蓁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她的

  右边手腕使不上力,香山寺的住持说伤得太重,华佗在世也难医,她却不甘心当一个废人。右手用不了,她不是还有左手么?

  她日常习字、煮茶,刻意去练习她的左手,一开始十分艰难,她连笔都拿不稳,现在用左手能和常人使右手一般熟稔,她能做许多事。

  蓁蓁如往常一般深居简出,每日煮茶看书,没有人发现异样。刺客在府内不翼而飞,老祖宗被昭阳郡主烦得慌,不得不推迟返乡的行程。蓁蓁借着给老祖宗送随行的衣物行囊得知这个消息,随即不再拖延,不等雪化,便在一众侍卫丫鬟的护送下,浩浩荡荡上了香山寺。

  如愿把影七送走,蓁蓁这些日子高悬的心才完全放下。

  她并非愚人,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她也怀疑过自己。譬如适逢乱世,平民百姓吃饱饭都是奢侈,家境殷实的人家才请得动先生,她却能识文断字。

  她身子虽孱弱,可遇惊时身体本能地闪身避让,矫健灵活。她耳聪目明,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判断来人。

  她曾去过雍州军的军营中,演武场上两个魁梧的将军比试,下面一片喝彩声,她能一眼看出两人招式的破绽,预判胜负。

  她看天上盘旋的鸟雀,时常想捻颗石子把它打下来。当时右腕钝痛无果。后来她苦练左手,三次中,竟有两次击中。

  桩桩件件,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是一个普通的舞姬,她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异样,心中日渐生疑。因此在看到熟悉的影七时,她冒险救下她。

  她原来竟是个刺客,而且是来刺杀霍承渊的刺客!蓁蓁远没有表现出的那样平静,她心头立刻浮现一个念头:“瞒下来。”

  她深知霍承渊的狠戾无情。不知道当年大火中发生了什么,她莫名为他挡下那道横梁,因此入了霍侯的眼。若是让他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她原本是要取他的性命,那……

  蓁蓁不敢深想,反正她也记不清往事,就当没有见过影七。现在的日子平静安稳,她不想改变。

  ***

  蓁蓁想仿若无事,继续当她的“蓁夫人”,可世间万事,只要发生,一定会留下痕迹。她生性谨慎,没有在府中留下被人抓到的把柄,这缕痕迹留在了她的心上。

  蓁夫人病了。

  病得极重,浑身滚烫发热,额头沁满冷汗,乌发黏贴在腮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柔艳,楚楚可怜。

  阿诺连夜叫了医师,宝蓁苑一整晚烛火通明,直至天明未歇,甚至惊动了老祖宗,遣人来探望。昭阳郡主以为蓁蓁在报复她借口搜查刺客,趁机刁难她的事,一口咬定蓁蓁装病,亲自赶来揭穿这狐狸精的计谋。阿诺拦不住,派人去请老祖宗……向来安静的雍州府后院乱成一锅粥。

  而这些,与躺在床榻上的蓁蓁全然无关,她的头好痛,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全部涌入她的脑海。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幼时的自己飘零在巷口,与恶狗抢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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