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0)

  【作者有话说】

  高孝珩(heng)二声

  “用葱、姜、枣、橘皮、茱萸、薄荷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也!”

  ——茶圣陆羽评魏晋南北朝粥茶

  第7章

  食神配印

  回廊里,陈扶正与阿珩对坐翻弄花绳,指尖勾挑间,一个龟背纹样便在她手中成形。

  阿珩看得目不转睛,伸出小手指也想去勾挑,又怕弄乱了这杰作。

  一阵环佩叮当的轻响伴着香风悄然袭来。

  “哟,这是玩什么呢,这般入神?”

  声音甜润,听着像咬了一口熟透的蜜桃。

  陈扶闻声抬头,忙起身见礼。

  来人是阿珩生母、高澄的宠妾王氏。上次在洗三礼远远望过,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细瞧:一身水粉杂裾垂髾,外罩灰貂裘,走路风拂杨柳,容貌妩媚娇俏。

  王氏用指尖蹭了蹭儿子的小脸,便坐在廊下,与奶母闲话起来,“公主殿下方才说,‘那任胄三请四请的,明日姊妹们便都去寺里赏个脸吧。’你瞧瞧这天色,灰蒙蒙的,分明是要落雪了,可真是会挑日子。”

  “可不是么!这天出去不得冻掉耳朵,老奴一看这天呐,赶紧给咱二郎添了件裘衣。”

  王氏此刻过来,是得了世子跟前苍头奴的报信,知晓他即将回府,特来‘偶遇’的。如今公主殿下刚出月子,身子尚不方便,她便出头些也无妨。

  世子昨夜提了句‘几日未见宋氏’,若不主动些,今晚世子怕是要宿在那边了。

  正思忖间,角门处传来动静。

  是世子回来了。

  还穿着她早晨伺候时给披的那件狐裘,行走间步履生风,虽面带疲惫,却丝毫不减其威。

  人刚至廊前,王氏已迎了上去。

  “世子回来啦。”边说边为他理那被风吹乱的毛领子,理好了也不撤手,反柔柔地搂上了,“冻坏了吧?”

  两个孩子也近前行礼。

  高澄揉了揉儿子脑袋,目光落在陈扶身上,小人儿穿着红襦裙白貂裘,发顶两个花苞髻缠得一丝不乱。

  在那雪白小脸上捏一下,黑漆漆的眼珠便会弯起来。

  “大将军瘦了。”

  “最近是忙些,没发现你阿耶都顾不得剃面,蓄须了?”

  甘露说保漳村的民丁都被发去修堤坝了,想来朝里是忙的,置盐官以盐业添军资,沿河设官仓贮粮,改绢定制等,皆要趁着高欢在邺城集中办完。

  “再忙大将军也要按时进膳哦。”

  “好孩子。”高澄低笑一声,目光转向挂在身上的王氏,手背抚上那张芙蓉面,“听到了么?连稚驹都知要我惜身呢。”

  王氏正因他身上携的冷香微醉,被他这般抚弄,便呼吸不定起来,娇语驳道:“可妾身觉得世子身体好着呢~”

  高澄凤目斜睨,对上那双含情带媚的桃花眼。

  “昨不是求着不要了?今便又行了?”

  “哎呀!”王氏脸霎时红透,“孩子们还在呢~”她终究不如高澄在那事上从容放肆。

  “你也知啊?”高澄用肘抵了抵她那柔软处,示意她身子缠得他紧,王氏偏就不松,反而搂得更紧了。

  “是你找弄,今再求饶可不能了。”

  高澄手臂蓦地一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向后宅方向而去。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阿珩软道:“姐姐明日也去。”

  陈扶随口应下,心中不由泛起迷茫。

  她已来大将军府不下十回,然因只能白天在此,总也遇不上高澄。今日好不容易遇上了,却也没什么可为。

  -

  漳水已冻,初雪将停,邺下一片素净。

  三辆牛车停在一处新修的寺庙前。

  陈扶抬头,匾额上书《普惠寺》,高澄字子惠,寺名取其字,又含‘惠及天下’之意,再看楹联:梵香袅袅浮‘高’界,玉磬泠泠渡法云,当真好马屁。

  出行不便的天,自是香客寥寥,寺内松柏掩映,红梅与白梅竞相吐艳,肃静中更添韵致。

  女眷并奶母、阿珩等,皆随冯翊公主往大雄宝殿去了,陈扶慢走几步脱离队伍,踱入一无人偏殿,想图个清静。

  正驻足于彩塑前欣赏南北朝造像之美,忽闻殿外传来两道熟悉的声音,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轮廓。

  她心思电转,走到香案前敲木鱼的老僧面前,乖问道:“师父,在这里……是什么心愿,都可以求到的么?”

  问话间,眼中已酝酿起一片诚挚的希冀。

  老僧停下木鱼,和蔼道:“小施主,只要心诚,心诚则灵。”

  闻言,陈扶在蒲团上端端正正跪下来,双手合十。

  偏殿内檀香寂寂,唯一小小背影,跪在佛前,虔诚叩首。

  “稚驹求佛祖保佑......保佑大将军身康体健,长寿延年......无灾无难......”

  门外的陈元康可谓又酸又喜。酸的是,女儿求神佛护佑的,竟不是自己这亲生阿耶;喜的是,她为之祈福的,是远比自己这亲生阿耶,更能庇护她的大贵人。

  瞥眼陈元康的高澄,心下也实在触动。

  他今日是被逼着来的。

  一早阿耶亲至东柏堂,说任胄请到了他那里,还追忆起了其父魏郡公,魏郡公任祥是跟随阿耶信都起兵的老将,一起南征北战忠心到死,就因这层关系,阿耶连其贪贿都可原谅,又怎会不给他这个面子?

  本想和陈元康来走个过场了事,却不曾想撞见这一幕。

  陈元康掌机要之事、是他高家的自己人。对于高澄来说,陈元康的女儿,日后他会给配个高门,这是君主对忠臣的回馈,也是强者对下僚家属的庇护。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早就与之相熟,更没想到,纯稚孩童竟待他如此真心。

  他不由出声轻唤:“稚驹。”

  那小人儿闻声懵懂回头,见是他,先是一喜,又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睫,小手无措地绞着衣带。

  高澄缓步近前,执起她的小手将人从蒲团上拉起来。

  牵出殿门,到了廊下也未松开,就那么用背着的那只手牵着她慢走,俨然一副带着自家孩儿的模样。

  陈扶任他牵着,方才对佛祖所求,原是实话,她确实盼着高澄这棵大树活得长长久久,才好庇佑她余生无虞,只不过,这番‘忠心’,要叫他瞧见才好。

  空着的那只手忽地一暖,一只更小的手钻进了她的掌心。

  原来是脱身寻来的阿珩,他看看阿耶,又看看稚驹姐姐,默不作声地加入了这奇特的队伍。

  看着这一牵二的画面,跟在后面的任胄对陈元康竖起大拇指,用眼神揶揄:不愧是长猷兄,教女之高,任某佩服,佩服。

  陈元康心里门儿清,自家女儿纯属初生牛犊不怕虎,瞎猫撞上死耗子,跟他的教育没半文钱关系。

  但他面上却露出个‘学着点吧你’的得意之色,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赶紧干你的正事去!

  任胄忙不迭凑前引路,一行人转至大雄宝殿,与已经在此的冯翊公主等诸女眷汇合。

  “世子请看,”任胄讪笑低语,“此像以整块汉白玉为胎,金箔裹身,专请了平城最好的匠人,闭关三月方成,实乃世间最殊胜的宝相。看这眉目......”

  那宝座之上的佛像,雕工确臻化境,褒衣博带,眉眼低垂,宝相之美摄人心魄,可若细观,便会发现那五官轮廓,分明是依着高澄样貌所塑。

  高澄似叹似讽:“倒似俗世之人。”

  陈元康圆场道:“不入世俗,怎显慈悲?臣观此佛相,不仅慈悲,更有镇护四方之威。季良兄真可谓用心之至。”

  高澄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内——莲花瓦兽面砖,五色帘麒麟锦,鎏金盘龙飞凤柱。

  睨向任胄,“想来季良在东郡数载俸禄,已尽数化作此间香火了吧?这般虔诚,倒叫我为你往后生计担忧哇。”

  任胄仿佛听不出此间揶揄,带着几分发誓意味恳切道:“能为世子略尽绵力,莫说俸禄,便是散尽家财、肝脑涂地,季良何足惜哉!”

  见他姿态如此,高澄鼻间笑哼一声,算是领了这份情。

  趁气氛好,任胄引荐了寺中住持,称其师从高僧昙鸾大师,尤精命理。一旁已请算过的王氏也笑着附言,称其推算极准。*

  说着,王氏将阿珩拉到住持身前,待其观过面相,伸手用指尖在掌中写了八个字。

  “癸巳?”住持确认后,算道:“此乾造身坐正官、正印、正财;财、官、印循环相生,真真好命也。”说罢移步至香案提笔蘸墨,批下命诗一首。

  诗曰:

  笔底烟霞润四海,墨池泉涌好文章。

  燮理阴阳参造化,人间伉俪胜仙乡。

  调和鼎鼐安邦策,身立丹墀定国纲。

  功成麟阁双辉映,山河同庆日月长。*

  念罢诗的王氏大喜于色,这可真是才华、姻缘、仕途、名誉、寿数,世间好事都让她儿子占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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