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03)

  她身后跟着颍川公主,十四五岁年纪,穿着鹅黄衫子,好奇地打量着陈扶。

  “公主殿下盛情,臣岂敢不来。”

  高那耶哈哈一笑,挽着她往人多的水榭走去,一边走一边笑说:“你早该出来松快松快,瞧瞧鲜活人物了!我今夜请的啊,净是些年轻有为的儿郎,还有各家才情出色的女公子……”

  她先引着陈扶,认识了下封子绘的次女封宝艳;元蛮之女元氏;以及清河崔氏、赵郡李氏家的闺秀,皆是气质清贵,仪态出众的女子。

  一阵清越笑声,带着点娇慵鼻音,穿过丝竹声传来。

  是水榭曲栏边的一位少女。

  与其他贵女端庄温婉的气韵迥异,她生得浓丽,正闲倚栏杆,一手绕着披帛,一手执杯,与两位年轻郎君说笑,引得附近几位公子都侧目望去。

  “那是胡骊,范阳卢氏卢道约的外孙女儿。她阿母卢夫人常头疼,说明明请的是汉家师傅,却养出个小野马。”

  陈扶笑回,“如此也很好,谁说女子就只能端庄?”

  “好容易出趟门,总不能叫你只认识几个姑娘。”高那耶声音扬高,故意让附近几位看似赏荷、实则留意这边的青年听见,“来来来,姐姐今日给你引荐几位才俊!”

  段韶之子段懿被引至面前时,陈扶只觉庭中的光景都亮了一亮。

  一身苍青色的圆领袍,衬得他身姿如松如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笑。那笑自眼底漾开,直抵眉梢,落拓又明亮;细看之下,又蕴着从容。

  白日曲意逢迎的疲惫,因这明朗一笑,像晨雾见了朝阳般,尽皆散了。

  “家父常提及内司于枢机之劳苦功高。德猷久仰尚书令大名,幸甚得见。”

  陈扶脸一热,回礼道,“段公子青衫磊落,长剑风流,当真是虎父无犬子也。”

  接着是慕容绍宗之子慕容士肃。

  他是带着一阵风过来的,笑容灿烂,牙齿洁白,鲜卑族特有的深刻轮廓格外醒目。

  “早就听闻女尚书令才名,”他凑得有些近,目光如有实质地在陈扶脸上转了一圈,“嗯,果然与众不同!”

  陈扶后退半步,维持着笑意,念及其父慕容绍宗此刻正镇守东南要地,便多应酬了两句。

  高那耶又指向一位负手赏荷的青年,“那位是李概,字季节,赵郡李氏的大才子,学问是好的,只是性子……有些散漫。”

  这位陈扶听高澄提过,少好学,然性倨傲,每对诸兄弟露髻披服,略无少长之礼。曾任过高澄的府行参军,只是性闲缓不任事,每被讥诃,后就被调为了御史。

  陈扶望去,那李概果然连在这种宴会也衣着随意,与她目光相接时,下颌微抬,懒散一礼。

  “封充,字宝相,祠部尚书封子绘次子,随父新近回邺。”

  封充人长得端正,言谈也谦和,只是与段懿与慕容士肃比,少了几分夺目的光彩。

  这位尚可。

  “陆仰。字云驹,七兵尚书陆子彰之孙。”

  他一过来,周遭的空气仿佛都清透了几分。人如其字,确有云驹之风,眉眼清俊,风神秀彻。

  与陈扶见礼时,言语间提及经义文章,见解不俗,且态度温雅,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陈扶与他多谈了几句,他应对从容,典故信手拈来,确有真才实学。

  她心下点头,这位,可与段懿同列为上选。

  净瓶贴到陈扶身后,将声音压成一线气,雀跃地钻进陈扶耳中:“仙主!段家郎君和陆家郎君,生得可真俊!慕容郎君也英武!这宴席,来得值了!”

  陈扶在她手背上一按,示意她噤声,自己却也不自觉逸出一丝笑意。

  一个含笑的清朗嗓音斜斜插了进来,“难道这满园子里,只那几位才称得上‘才俊’?”

  长广王高湛倚在近旁一株紫藤花架下,一身天水碧的锦袍,玉冠微松,几缕乌发垂在额前,手里捏着只酒杯,对着看来的陈扶虚虚一举。

  “稚驹,可叫我好等。原以为你又被皇兄留在宫里,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本。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太极殿外头‘偶遇’一番呢。”

  他这话说得亲昵又响亮,周遭几位正竖起耳朵听的郎君,面色都微妙地动了动。高湛却似浑然不觉,只盯着陈扶,朝陈扶这边踱来,经过慕容士肃时,还甚为熟稔地拍了拍对方肩膀。

  “怎么样,今日可有兴致?我瞧那边水阁里设了棋枰,许久未与你对弈,手痒得很。”

  “殿下。今日是公主驸马的雅集,臣是客,殿下亦是客。对弈固然风雅,但恐扰了主人待客之序。不若改日再行约期?”

  “改日?那好,我看明日便不错。我府上新得了南来的好茶,配上棋,正相宜。”转向高那耶,笑嘻嘻道,“你可得替我做个人证,免得咱们陈内司贵人事忙,转头便忘了。”

  “好你个九郎,我正儿八经替人引荐,你倒跑来拆台!”

  趁高湛还没接话,高那耶忙将话头拉回,带着陈扶看向水榭另侧、一位正执笔题扇的俊逸身影,“那位是萧家郎君,单名一个放字。南梁来的才子。”

  萧放似有所感,抬头朝这边望来,嘴角噙着一抹文人式的自矜笑意。

  确实有才。他的《冬夜对妓》,那句‘歌还团扇后,舞出妓行前’,是原历史唐宋诗人竞相化用的意象。

  高那耶见她意兴阑珊,了然一笑,转而用手中团扇,点向其他人,

  “那边与李概站在一处的,崔赡,是你嫂子的嫡亲阿兄。旁边那位抚须含笑的,是王昕王元景,前秦丞相王猛的六世孙,王司徒的高足……那是萧放之父,清河郡公萧祗,旁边是他堂弟光禄大夫萧退。这些呀,都是成了家的。”

  她扇子掩口,耳语道:“今日席面,刑子才、魏收、祖珽那几个你相熟的也在,独不见博陵崔氏的人。”她眼波往崔赡方向一溜,“里头缘故,你想必也知。”

  自是博陵崔氏的崔暹昔日在高澄面前告了清河崔氏的崔甗的状,两家一直不和之故。

  陈扶心领神会,笑道:“公主与驸马此番设宴,已是芝兰满座,济济群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评价,前院传来门仆高昂的唱名声:

  “晋阳王殿下到——!”

  第64章

  慕容士肃

  “侄儿整理旧邸典籍时, 寻出一本《玉台新咏》,想着前番姑姑提过,便送了来。”

  高那耶立时欢喜, 松开陈扶,接过那卷帙,“难为你还惦记着你姑姑。”她虚虚搀住高孝珩, 仰脸笑嗔道, “你这孩子!既能抽出空, 前儿怎回帖推说忙?!”

  “是侄儿的不是。”他说着,看向陈扶。

  陈扶礼道, “陈扶见过晋阳王殿下。”

  腰身将弯之际, 高孝珩却已先一步,幅度分明地朝她还了一礼。

  二人直起身, 陈扶心下一诧。

  不过大半年光景,眼前的少年身量已高出她一头之多,身架也结实起来, 裹在绫衫里的轮廓, 已全然是成年男子的轩昂。

  最打眼的还是那张脸,肤色承袭其父, 薄胎釉似的冷白,几乎能透过光去;脸盘儿清晰利落, 下颌收得紧而窄, 将那过分精致的五官撑起一派矜贵之气。

  真是……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司马消难见贵客已齐,便笑着击掌道:“诸位雅客, 荷风送爽, 月色初盈, 枯坐闲谈岂不辜负?不若移驾临水曲栏, 效古人之雅,拈签赋诗,以佐清欢?”

  一时下裙裾窸窣,环佩叮当,纷纷在水边设好的席案后落座。

  虽已近初秋,池中荷花却仍开得盛,重重叠叠的碧叶间,探出朵朵粉白。

  待众人坐定,司马消难举杯道:“青菱红菡萏,艳色世无双。今夜诗题,便定作《咏荷》。小弟备了阄筒,”他示意仆从捧上阄筒,“抽中者,可自择韵脚,五言七绝皆可,无有他规,只凭才情。”

  净瓶兴奋地悄扯陈扶衣袖,“仙主,好好给他们露一手!”

  陈扶轻笑,“今夜意在观人,非在争雄。过于显露,于所求之事无益。”这些世家郎君、朝堂新贵,或许欣赏才女,但若要择佳妇,却未必会选事事争锋之女子。

  阄筒转起,首个抽中的是李概,他神色懒懒,冷然吟道:

  “蛙沉萍底静,鹭立影边愁。

  幸有深根在,秋波犹可求。”

  满是此身才华尚在、就不愁前途的孤高。席间响起几声拊掌与“季节兄托志于景,诗情高致”的评点。

  又几人赋诗,或咏或叹,皆是寻常酬唱。

  下一签抽的是萧祗。

  他执杯起身,目光穿过满池盛放,望向那积苔的假山,缓缓吟哦:

  “危台出岫迥,曲涧上桥斜。

  池莲隐弱芰,径筱落藤花。” *

  “清河公笔触空灵,萧散有致!”“寥寥几词,便是一幅山水小品!”“词句工丽,流泻满庭……”

  一片称赞声中,高孝珩眼帘掀起,目光在作诗之人面上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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