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13)

  慕容绍宗坐镇东南,功勋卓著。其子……眼下确实动不得。过段时日,给他个外放的武职。东

  南或襄阳,总有缺员。

  见他脸色松了,陈嫔这才拿起自己的箸,刚吃了没两口,却听身侧之人一声极低的喟叹,沉沉地飘来:

  “这滋味好似……晋阳失守。”

  陈嫔脸上妥帖的笑意还挂着,只是嘴角僵住了。她垂下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硬塞了两口饭进嘴里,喉间像是被这冰冷黏稠的东西堵死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澄浑然未觉。他心头翻江倒海的怒气,被陈嫔三言两语疏导开来,只觉眼前人可心如意。他朝外扬声:“来人。”

  候在帘外的宫人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给中侍省,将前日内库新登册的那套羊脂玉首饰、那斛合浦南珠、并那对赤金嵌宝臂钏,赐予陈淑仪。”

  陈嫔抬起脸,笑吟吟凑近,用箸头虚虚点了下他的手臂,玩笑似的问:

  “那臣妾是哪里?”

  高澄目光在她温婉的脸上停了停,现想了想。有她在旁边说说话,就像寒冬腊月里偎着个不会烫手、也不会凉下去的暖炉。

  “你是怀朔。”

  陈嫔眼里的光闪了闪,随即笑开,似是真被这比喻取悦了。

  高澄又坐了坐,看赏赐送来了,便起身而去。

  贴身宫女上前伺候,嘴唇抿了又抿,终是没忍住,低低道:“那陈扶待陛下三心二意,却被视为命根子晋阳。主子这般用心,反倒只落得个县?”

  陈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怀朔,有怀朔的活法。”她拈起那斛明珠中光泽最匀净的一捧,放入那宫女手里。

  “这些赏你。余下的,按老规矩,该送人的送人,该分下去的分下去。”

  辇驾行在宫道上,日光白花花晒着琉璃瓦,高澄靠在辇内闭目养神,陈嫔那番温言犹在耳畔,胸口那团横亘的硬块似被柔柔化开些许。

  他回了太极殿后殿,倒在榻上,想小憩片刻。

  梦里也是白花花的日光,透过松针,洒在一张乌木琴案上。案前坐着月白的身影,侧耳听着,段家那小子站在一旁,脸上是刺眼的笑,手指虚虚按着那根弦,挨得那样近……

  高澄猛地惊醒,那股邪火轰地一下又窜上来,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人。”

  内侍慌忙趋入。

  “宣陈善藏。”

  不过一盏茶工夫,御史陈善藏便到了。他的官服一丝不苟,进殿后依礼跪拜,是惯常谨慎稳妥的模样。

  高澄没叫他起,自上而下看着他。

  “陈善藏,朕着你,即日休弃崔氏。”

  跪在地上的身影一震。

  他是务实之人,行事循规蹈矩,陛下的命令,他不会反抗,但总要有个能交代内人的缘由。他抬起头,忠厚的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陛下,臣斗胆……敢问陛下,为何?”

  高澄视线掠过他头顶,投向殿外虚空,“有人劾奏,崔甗在任,颇自矜。”他吐出这几个字,便没了耐心,“休便休了。朕自会为你另择良配。”

  “颇自矜”三字,太过笼统,如同雾里看花。陈善藏眉头蹙起,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最终,他还是俯首下去,额头触地,“臣……遵旨。”

  午后日影西斜,辇驾转向华林园。

  太乐卿曹妙达已候在临水的敞轩外,身后乐工、舞伎肃立,各式乐器在轩内摆开,笙箫琴瑟,琵琶羯鼓,在斜晖里泛着幽光。

  高澄步入轩中,目光扫过那些乐器,心头无名火又起。尤其是那张摆在显眼处的古琴!

  核定乐舞是繁琐之事,高澄耐着性子听了片刻,忽打断道:“朕听闻段韶之子段懿,于音律一道,颇有造诣。曹卿以为如何?”

  曹妙达是西域曹国乐伎世家出身,祖父曹婆罗门是有名的龟兹琵琶手,他自己的五弦琵琶,技艺称绝邺下。而段懿……所长在古琴,那是中原士大夫的雅好。

  他躬身,脸上堆起笑,“段公子家学渊源,于琴艺一道,确是颇有天资。”话锋一转,语气添了骄矜,“只是……宫廷宴飨、朝贺大典之乐,讲的是广博宏大,以彰天家气象。这便非独沽一味琴艺所能周全了。”

  这话明褒暗贬,将段懿的琴艺圈定在“个人雅趣”的范畴,于“朝廷正乐”无用。

  高澄脸色稍霁,“嗯”了一声,“既如此,诸般宫乐,曹卿自定便是。务求隆重大气,合乎新朝气象。”说罢,不待曹妙达回应,便起身离去。

  陈元康侯在偏殿东堂门外,眉头锁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方才儿子匆匆寻来,说陛下命他休妻的事。

  亲家崔甗……最近很安分啊。简直是夹起尾巴做人,哪里还有半分“自矜”的样子?

  难道是想起旧怨,要秋后算账?

  神武帝薨后,崔甗私下里嘀咕过陛下一句“黄毛小儿堪当大任否?”,偏叫崔暹的表兄李慎听去了,告诉了崔暹。崔暹转头就禀给了当时还是大将军的陛下。

  陛下大怒,禁了崔甗入朝谒见。崔甗伏在路旁跪拜求见,陛下怒斥:“黄毛小子哪里值得你跪拜!”直接锁拿押送晋阳下狱。

  崔甗在狱中暗示邢子才,只有他陈元康能救,要儿子将妹妹嫁于善藏,与他结为亲家,这才有了这桩婚事。后来也是他和段韶一起求情,陛下才放了人。

  可人虽放了,陛下怒却未消,崔甗谢恩那日,陛下怒吼:“我也勉强担着大任,竟被卿以为黄颔小儿!金石可销,此言难灭!”

  陈元康只觉得一阵疲惫。伴君如伴虎,他自是知晓,可因旧案牵连当下,实在是……他正想着,廊外仪仗导引,皇帝回来了。

  他忙整衣冠,趋步上前,在阶下深深拜倒,“臣陈元康,叩见陛下。”

  高澄脚步未停,径直入了东堂。陈元康跟进去,见皇帝在御案后坐了,陪笑道,“陛下,臣听闻……”

  “听闻什么?”高澄截断他的话,眼皮微抬,目光冷冷扫过来,“听闻朕让你儿子休妻?”

  “陛下明鉴,”陈元康背躬得更低,语气更恳切,“崔甗近年来恪尽职守,谨言慎行,已无旧日疏狂之态。臣那儿媳崔氏,性情温良,与善藏夫妻和睦,又孝敬翁婆,善待姑妹,这突然休弃……”

  善待姑妹?高澄忽然笑了,“陈元康,朕看你是白睁着两只窟窿!”

  陈元康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

  “你找的好亲家!你给朕……你……”高澄胸口起伏,话到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他想骂陈元康不会看人,挑的什么亲家,养出的女儿带坏姑妹,引得陈扶出去招摇!又想骂他明知陈扶是他的昭仪,也不知替他看着些!可这些话,一句也不能明说。那股邪火无处可泄,尽数化作对眼前老臣的迁怒。“滚出去!”他猛地一挥袖,案上笔架应声而倒,“自己想去!想不明白,就别来见朕!”

  陈元康被这劈头盖脸的怒火砸得懵住,他张了张嘴,看皇帝一副厌烦至极的神色,终是哑然。

  倒退着,一步步挪出东堂。他站在廊下半晌没动,满心茫然,陛下这怒火,究竟从何而起?他究竟该想明白什么?

  日影透过松针,洒在乌木琴案上。

  最后一个泛音自陈扶指尖悠悠散去,余韵在满室松香里颤了颤,终归于寂。

  段懿听得专注。待余音彻底消弭,他赞叹道:“尝闻阿扶总领内廷,协理万机,无论如何错综之势,皆能把握其中分寸,调匀轻重缓急。不想于音律之道,竟也这般快便摸到门径。”

  他转身走向多宝格,取下一管紫竹洞箫。

  “今日天光甚好,不若……我以箫声相和,阿扶再抚一曲?”

  净瓶在旁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冲陈扶点头。陈扶亦觉意趣相投,指尖重新落弦。

  琴音再起,清越箫声立时融入,如风入松间,泉涌石上,与琴音缠绕升腾。

  奏至中段,箫声忽转,带出金戈之音。段懿身形也随之而动,执起墙上那柄长剑。箫一离唇,剑已出鞘。

  但见他步法开阖,剑随身走。剑光闪烁间,那股被儒雅笑意掩住的英锐之气陡然勃发,剑影纵横,刚猛凌厉。

  净瓶看得目瞪口呆,小书童抿嘴笑了笑,悄声道:“别看我家公子长得英武,诗书琴棋样样来得,还重情重义,有容人雅量。”

  琴音与剑招同时收住。段懿还剑入鞘,气息微促,目光灼灼看向陈扶。陈

  扶指尖离开琴弦,掌心竟也有些微潮意,不知是抚琴所致,还是因那番剑舞。

  那点初见生出的好感,经此半日相处,已如春溪解冻,潺潺流动起来。她向来信自己的直觉洞察,此刻心镜澄明。

  眼前之人光风霁月,磊落诚挚。是一个心有丘壑却又性度恢廓的……美丈夫。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段公子既已加冠,可有中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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