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29)

  “陛下当年下令招抚流亡,分户授田,开渠引水,定州方有今日之貌。去岁新垦良田千二百余顷,安置流民七百余户。”

  侍从奉上食盒,揭开是热腾腾的枣泥烧饼,高澄拈起一块递给陈扶,“尝尝,看可还是当年滋味。”

  陈扶咬下一口,笑回:“滋味未改,山河已新。”

  高澄朗声一笑,对赵道德道:“民生疾苦,首在衣食。”

  言罢,命刘桃枝去牵马匹。几人策马,亲往那片新垦之地巡视。一路田垄齐整,沟渠通达,农人见贵人仪仗,远远便跪伏磕头,呼喊万岁。

  行至田埂深处,铅云疾聚,天际忽地暗沉。豆大雨点砸落,顷刻间成瓢泼之势。

  “陛下,前方有祠宇!”赵道德指向东南。

  高澄望去,雨幕中果然有一角青灰飞檐。众人策马疾驰,百余步便至祠前。

  祠宇新建不久,青瓦粉墙,规制俨然,门楣上三个大字‘澄恩祠’。

  竟是百姓为高澄立的生祠。

  高澄眸色一深,当先推门而入。祠内宽敞洁净,正中并非神佛塑像,而是一尊帝王冕服坐像,雕工朴拙,却也能看出几分高澄的轮廓气度。香案上供品新鲜,香炉中灰烬尚温。

  雨水顺着众人的衣袍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水痕。

  窗外雨声如涛,雷声轰然作响,高澄立在祠中,仰头望着自己的塑像。

  “田畴丰岁稔,苍生沐甘霖。檐外涛声旧,祠内造像新。”

  晋阳王声音落下,陈扶下意识抬眸,正与那微敛凤眸相撞,唇角双双漾起笑意,尽是不必言说的灵犀。

  “好诗!”高澄大赞。

  回到州府,他即刻升堂。定州官员、本地有头脸的士族豪强皆奉命齐集。

  高澄先肯定了定州三年来的治理成效,依次褒奖了众人垦荒安民之绩。最后,声音沉肃道:“刺史赵道德,昔从神武皇帝于艰难之际,屡立战功;今镇守定州,恤抚黎元,此实政也。加赵道德镇东将军,进河阴县男为子爵,增食邑二百户。望卿砥砺前行,永固州牧。”

  “陛下隆恩!臣必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堂下众官与士绅亦随之拜倒,山呼万岁。

  一行离了定州,一路向南,不数日便入冀州地界。

  冀州地势平旷,漳水、黄河于此交汇。时值秋末,收割后的田垄露出赭黑的土地。远望黄河大堤,可见水患遗留痕迹——残破的土垣,倒伏的树木,以及大片荒芜的滩涂。

  新任冀州刺史、上党王高涣请罪道:“今岁水患后,臣弟与僚属不敢懈怠,督率民夫抢修堤防,疏浚河道,可惜元气尽复,仍需时日。”

  高澄拍了拍弟弟肩膀,安慰道,“不怪你,治水贵在未雨绸缪。朕此次来,便是帮你看看堤防。”

  接下来两日,高澄大半时间都在黄河沿岸巡视。他登堤坝,察土方,询问工料来源、民夫调度,高涣与工曹官员随行在侧,对答详实。

  一日巡视毕,众人登上河畔一处高台暂歇。侍从奉上当地时鲜酒食。

  高澄倚着栏杆,饮了一口,忽道:“七弟,你幼时总攥着木刀嚷嚷,要做一员大将,执戈横扫六合、安定四方。如今朕将你圈在这地方治水,日日与泥土、民夫打交道,可觉憋闷?”

  “回皇兄。如今治水,水患便是敌寇,堤防便是抵挡敌人的壁垒,民夫便是听令前驱的士卒。其间道理,与领兵破敌别无二致,臣弟不觉憋闷。”说罢,他耳尖微热,脸上掠过赧然笑意,“只是若有机会,臣弟仍想执戈披甲,为皇兄开疆拓土、斩杀贼寇。”

  高澄闻言眉梢一挑,看向高孝珩,笑问:“你看你七叔,当不当得一员大将?”

  “昔年皇祖父在世时,便常赞七叔英武,直言‘似我’。七叔既似皇祖父,又怎会不是将才?”

  “哈哈哈哈!说得好!”高澄抚掌大笑,拍拍高涣脸颊,将他搂进怀中,“既随了兄兄,如何做不得将军!朕回邺城后,便下旨擢你为京畿大都督,执掌京畿禁军!”

  离了冀州,车驾折而向东,进入清河郡。

  清河乃河北大郡,州郡并置,官署林立,街市繁华。清河刺史苏琼率太守裴让之及郡中属员,迎驾于城外十里的长亭。

  裴让之出身河东闻喜裴氏,以文才辩给闻名,昔年曾为高澄大将军主簿,后又任散骑常侍出使南梁,素有能名。入城至郡府,略事休整,高澄便升堂听政。问及郡中政务,裴让之答对清晰,条理分明,对地方情弊了如指掌。只是目光凡有掠过随侍御侧的陈扶,便翻起厌恶的白眼。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上党刚肃王高涣传》上党刚肃王涣,字敬寿,神武第七子也。天姿雄杰,俶傥不群,虽在童幼,恒以将略自许。神武壮而爱之,曰:"此儿似我。"

  第80章

  圣心独断

  行辕书房, 灯下。

  侍中高德政自袖中取出一卷纸,躬身呈上,“陛下, 此乃清河郡僚属、士绅联名陈情,弹劾太守裴让之行事严酷,苛察寡恩, 州郡不宁。”

  高澄边接过翻阅, 边问:“你怎么看?”

  “裴士礼文才出众, 然性情狷介,御下过峻, 恐非空穴来风。”他略一迟疑, 趋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另有一事……中山王元善见逊位时,与众臣辞别于太极殿西堂。众臣多是默然,唯裴让之痛哭流涕。恐怕……其心仍眷恋前朝啊。”

  待高德政退下, 陈扶笑说:“臣记得, 高德政与裴太守早年同在太原公手下任职时,常有摩擦吧?”看他眉头略松, 又问起,“臣刚做女史时, 记得崔季舒曾有禀报, 元善见数次召见时任中书侍郎的裴公,只为赏鉴书画、品评诗文, 或闲谈掌故, 并未涉及时政朝局。裴公应对, 亦恪守臣礼, 未见逾越吧?”

  高澄眯起笑眼,“你刚做女史时才六岁,竟记得这般清楚?”

  次日,郡府正堂。

  高澄将那些陈情递给清河刺史苏琼,并问他的意见。

  “士礼到任以来,勤勉公事,清廉自守,乃臣亲眼目睹。‘众口’未必是‘公论’,‘多人弹劾’亦未必等同‘确有其罪’。臣以为,当详查实据,再做论断。”

  高澄目光在苏琼刚正的脸上停了停,转向高孝珩,“此事你去查。务求公正无偏。”

  高孝珩领命后,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精干文书,换作寻常士人装扮,在清河郡城及下辖各县悄然走访。

  茶楼酒肆,市井闾阎,田头村落,皆有他们的身影。不过三五日,便将裴让之到任后的作为、郡中官吏派系、地方豪强势力摸清了七八分。

  调查焦点,渐渐聚于两个名字:石转贵、孙舍兴。

  此二人皆为本郡豪强,盘踞地方多年,身兼官职,却性喜奸猾,常以催科、徭役、讼狱等名目,敲诈勒索百姓。历任太守或与之勾连,或惮其势力,皆奈何不得。裴让之一上任未久,便将二人捉拿下狱。以贪赃枉法、鱼肉乡里之罪,判了斩刑。行刑之日,百姓围观如堵,拍手称快。

  自此,郡中其他贪墨官吏、豪猾之徒,无不收敛形迹。然而,石、孙两家树大根深,亲友故旧遍布郡县官场。裴让之此举,自是结怨无数。

  高孝珩将百姓请愿书整理成文,呈报高澄。末了,他添上一句判语:“其心在公,其行利民。佞臣易得,好官难求。”

  高澄叫来苏琼,意味深长道:“当年在并州,长流参军张龙抓错了人,严刑拷打之下,俱已招认。唯独赃物,遍寻不着。朕将此案交予爱卿重审。爱卿查出了真凶,起获了全部赃物,令那几人没有枉死。”

  “哈哈,如今爱卿又为士礼解冤,不亏是朕的好参军啊!”

  尘埃落定后,陈扶私下见了裴让之一面。

  郡府后园一处僻静回廊,裴让之蹙眉看着拦住自己去路的人。

  “陈内司有何见教?”

  “扶与公素昧平生,自问并无得罪之处。然公待扶似有芥蒂,不知何故?”

  “哼。内司既问,某便直言无妨。某昔年为太原公开府记室时,与杨遵彦相交甚笃,引为知己。遵彦拜相尚书省,理事精敏,朝野称善。然陛下即位未久,遵彦便遭陈大行台郎弹劾,贬黜外州。”

  陈扶并无愠色,反笑道:“原是为友不平。裴公可知,扶六岁入东柏堂为女史,第一份誊录的文书,便是杨愔所拟。杨愔理政之才,扶素来深知,亦心服其能。”

  “可惜,天下英才多如过江之鲫。一县之才,足以治国。*辛术继任省台,措置亦稳,庶务亦无所失。”

  “宰相,辅佐天子之相也。心向天子,才是宰相首务。公的好友,当真做的了当今天子之宰相?”

  东柏堂之变,遵彦跑得比兔子都快,心里安有陛下?

  裴让之脸色数变,喉间几次微动,终是一字也说不出。良久,他长长一叹,拱手赔罪,“是某迂执了。”

  离了清河,车驾沿漳水西行,回返邺城。途经广平郡境内,接连两个村落,道旁皆立生祠,匾额上题着高澄昔年为丞相时的爵号,虽不及定州澄恩祠规制,却也是香烟缭绕,供奉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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