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4)

  看向黄纸上的辩题,

  “故而偃民之君主,非私德高也,乃利世安民之政善也。”

  “是呀!绢全改成四十尺后,里长再没乱收过尺头了!”

  “这一比,大丞相待咱们太好了!天平那会国家分田地,势族占了良田,我们得了贫地。那高右丞将此事禀奏丞相,不是给咱重分了嘛?”

  “每逢水旱凶饥,大丞相还开仓振济!”

  “而且大丞相穿得也很俭素啊,听说王妃在晋阳还自己纺绩,手缝戎服呐,只是不宣扬罢了。”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

  ,竟自发地列举起高氏政绩来。

  陈扶走到两位梁使面前,

  “若果为有德贤良,与其夸耀君主私德之无瑕,不如上荐君主施政之疏漏;与其空谈克己复礼之虚名,不如力行安邦定国之实务。”

  她微微歪头,“未知贵使,以为然否?”

  “然!!”

  “小娘子说得好极!!”

  人群叫好不断,喝彩不息!邢邵、魏收、温子昇、高澄、陈元康、任胄等人,皆为之拊掌!

  主客令见胜负已分,出来打圆场,对着南梁使节拱手,满面春风道:“今日得会南国俊才,见识广博,言辞雅致,使我等受益匪浅,幸甚,幸甚啊!”

  南梁使节灰头土脸,狼狈地回了驿馆。

  意犹未尽的人群却迟迟不散,许多人借着与陈元康寒暄的机会,纷纷与陈扶打招呼。陈元康面上有光,应对得体,心中却百感交集。

  高澄心情极佳,任胄见机提议:“世子,不若移驾寒舍,彻夜庆贺如何?”

  邢邵第一个摆手,“不去不去,手头还有高隆之交待的冒名案卷未曾厘清。”他走过高澄旁时,半开玩笑地丢下句,“世子,往后有陈家这小女郎在,似今日这般场面,我看就不必唤我来了。”

  看他走了,魏收与温子昇也面露难色,显然对任胄府上的‘宴饮’兴致不高。

  “季良,看来并非人人都好你府上那般玩法。” 高澄语带双关,目光扫过任胄和陈元康,最后落在陈扶脸上。

  他略一沉吟,“都去东柏堂喝碗羹吧。”

  说罢俯身将她揽起,托抱着上了他那辆车。

  车内空间宽敞,陈扶坐于高澄膝上,高澄松松揽着她,低问道:“懂这么多?”

  她盯着那挺直的鼻梁,答得乖巧:“稚驹常溜出府门,卖胡饼的张阿公,每有了新鲜事,都会同稚驹闲话呢。”

  “南边的情势,你又从何得知?”

  她笑眯眯,语气如同分享小秘密,“长寿里街边常玩握槊的阿公们,有一位便是从南边逃来的。他每次提起那个梁皇帝,就要骂上几句呢。”

  “王莽?”

  “自然是看阿兄的《汉书》呀。”

  高澄屈指摩挲了下她的脸颊,笑看她,“稚驹方才表现甚好,想要什么赏?”

  一只小手反握住了他那根手指,陈扶仰着头,目光无比真诚地望进他眼眸里。

  “稚驹原也只是想试试,不曾想真能得胜。由此看来,普惠寺的大师批命确实准极,我果然可旺大将军,只要是关于你的事,我自然能做好。所以,稚驹想要问你,”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

  高澄的心仿佛也被这小手紧紧攥住了。

  她不仅给了大魏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让他大有脸面,事后还将功劳归于‘旺他’的命数,而非自己,更是这般纯然地想要为他效力,怎么这么乖……

  看到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高澄回过神来。

  她可以帮他什么?

  还真有,她其实是个外交利器,不仅在于其有弄章慧辩之才,更在于她只是个六岁女郎,大魏稚女就能作诗相和,还能辩得你南梁使节哑口无言,国威高下立现。

  “我上奏小皇帝封稚驹为女史,稚驹来东柏堂随侍,可好?”

  【作者有话说】

  *南北朝‘好老公’是好男儿的意思

  然优假士人太过,牧守多浸渔百姓,使者干扰郡县。又好亲任小人,颇伤苛察。

  由是王侯益横,或白昼杀人于都街,或暮夜公行剽劫,有罪亡命者,匿于王家,有司不敢搜捕/奸吏招权弄法,货赂成市,枉滥者多/宏以介弟之贵,无佗量能,恣意聚敛。

  《资治通鉴》梁纪梁武帝

  时初给民田,贵势皆占良美,贫弱咸受瘠薄。隆之启高祖,悉更反易,乃得均平。

  《北齐书》列传十 高隆之

  第10章

  东柏堂内

  膳奴端着食盘走入内堂。

  堂内陈设简练,一张宽大的主案,上摆着奏章、文书和笔墨砚台等,旁边另设一小案。

  他将吃食摆在小案上,若无外宾,大将军与心腹之臣的午食便设在此,可接着上午的政务边吃边谈。

  布菜完毕,目光不由落向那抹小小身影。

  她已来东柏堂做女史月余了,每次他来备食时,便能看到她将案上的典籍、舆图与各类文书,按某种他看不懂,但显然极有章法的方式,分门别类地归位。

  现在她正将大将军已批阅过的奏疏,一份份展开,核对着上面的签押,确认无误后,再吃力地抱起一摞,走向指定的架阁,小心翼翼地放入。

  她个子矮,有时需要踩在一个特制的小木凳上,才能够到较高的格层。

  看她那认真的小模样,他忍不住压低声音搭话:“女郎真是了不得,小小年纪,整理起这些文书竟这般手熟,瞧着……瞧着也不比那秘书丞大人差哩!”

  陈扶刚将一卷关于屯田的文书归入‘户政-屯垦’类目下,闻言,从书架间回过头来。

  看那膳奴满面赞叹,换上个符合年龄的、略带腼腆的笑容,软声道:

  “都是大将军教得好,稚驹只是学着做罢了。”

  心下却淡然。

  拂尘、分类、核对、归档……这套流程对于前世做文办的她而言,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这一月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在适应这个时代文书的形制和称呼。

  膳奴刚要再说,看高澄和崔暹进来了,便躬身退了出去。

  腊月的天,堂内虽燃着炭火,却仍抵不住从窗隙钻入的寒意。

  高澄与崔暹隔着食案对坐,将陈扶也叫了过来,照例坐他身侧。

  案上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菜肴:滚豆腐在陶釜中咕嘟作响,冬瓜炖羊肉汤汁奶白,炙鹿肉油脂滋滋,佐几样青翠时蔬,还有一味脍鱼莼羹,清香袅袅。

  高澄舀了碗莼羹放于陈扶面前,转向崔暹,神色复杂:“下早朝时高延兴叫住我,说邢子才已帮他清查完军政冒名窃位之案,你猜猜查出多少人?”不待崔暹回答,“竟有五万之多!”

  “子才天资颖悟,于经史政务皆是过目不忘,无纤毫遗漏,三日之功可抵他人旬月,臣不得不叹服。”崔暹执箸的手微顿,“虽查出了,但牵扯的只怕都是并州老将、六镇旧人,这次也要不了了之嘛?”

  高澄没料到他会先赞邢邵,挑眉道:“卿只道邢邵长处,可知邢邵却说卿‘执圭璋而守枯木,临湍流而数沙砾’,为人死板,遇事多凝滞之气嘛?”

  “臣之拙朴,邵之捷才,彼言臣短,臣述彼长,皆是事实,”崔暹神色平静,“臣没有什么意见。”

  “你可真是痴人啊。”高澄摇头失笑,给他夹了一箸鹿肉,语气转沉,“你说对了,阿耶令其不必上奏了,哼,何苦查呢?到头来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陈扶觉得很正常。

  高欢从一破落的怀朔镇民,到而今雄踞半壁,以一己之力弥合北镇旧部、河北豪族、洛阳士族、尔朱余部等多方势力,靠的就是权允人心、手腕怀柔。

  鲜卑兵本愿为之效死,可若动了他们,还会否卖命,就不一定了。

  崔暹望着窗外枯枝嗟叹:“贼国自推行苏绰六条诏令,按赃满三十匹则死的律法,已在长安西市斩了三个刺史。他们律法比《鳞趾格》宽厚,可人家是真砍啊。”

  “咱们是严法空悬,贼国是宽法严用,”高澄搁下银箸,“真是天大的笑话!”

  “哎,西汉刘向《杂言》有云:麋鹿成群,虎豹避之;飞鸟成列,鹰鹫不击;众人成聚,圣人不犯。如今晋阳勋贵与六镇旧部,彼此联姻,盘根错节,早已是‘众人成聚’之势。法难责众,非不为也,实不能之无奈也!”

  高澄眉心紧锁,盯着案上渐冷的炙肉默然不语,堂内一时只闻炭火哔剥之声。

  看此一团凝气,陈扶从碗中抬起脸,笑道:“崔大人这般释义,实是曲解了刘向呢。”

  二人皆看了过来。

  “崔大人才高,却不闻鹰立如睡,虎行似病嘛?”

  “那林间猛虎低伏身躯,长空雄鹰敛去声势,绝非畏惧群鹿飞鸟,乃是为了惑敌耳目,待鹿群懈怠、引飞鸟尽出,方可一击毙命啊!大将军今日蛰伏,恰如猛虎蓄力,雄鹰敛声,非是畏其势众,乃为击之必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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