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仪下值时,天已黑透。暑气却未散尽,闷闷地蒸着人,她提着羊角灯往值房走,想着赶紧换身干爽衣裳,再歇一歇。
推开门,却见榻上坐着个人。
玄色常服,一条腿曲着踩在榻沿,另一条闲闲垂着。他手肘撑在膝上,手里把玩着她案上那只青瓷镇纸,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
李昌仪将灯搁下,顺手掩了门。
“陛下怎的来了?臣在昭阳殿忙了一日,浑身的汗。容臣沐浴了再伺候陛下。”
高澄笑了,将镇纸抛回案上,撑着榻沿站起身,几步便凑到她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清冽的降真香,裹着她周身的汗味,竟生出几分暧昧的缱绻。他垂眸睨着她,指尖轻轻勾了勾她松垮的衣领,语气戏谑,“朕来找你,就定然是要做那档子事?”
李昌仪仰头笑了,拍开他的手,语气直白又带着点调侃,全无君臣间的拘谨,“还不是陛下本事太厉害,臣一瞧见陛下,自然就先想到那儿去了。”
高澄笑意更深,指尖转而摩挲着她的耳垂,慢悠悠道:“朕瞧着,你倒也不是多稀罕这女侍中的职司。”
李昌仪睫毛动了动,笑问:“陛下这话,臣就不懂了,还望陛下直言教导,臣也好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她心里清楚,高澄这般说,定然不是随口调侃,只是她想不起来哪里出了错,猜不透他的用意。
高澄收回手,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你与朕做多了,若哪天有了身孕,下一步,是打算做回朕的嫔妃;还是生个没名没分的野孩子,被人戳脊梁骨耻笑?”
李昌仪怔了怔。
只是一瞬,她便“嗤”地笑出声来,好嘛,这哪里是问她,分明是被人拿这话噎了,说不过,来她这儿找答案来了。
“这个问题,臣还当真从没想过。”
高澄眯了眯眼,显然觉得她是在敷衍。他刚要开口,李昌仪已收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臣不想想,是根本就不用想啊。”
“臣小时候性子野,总爱跟着兄长骑马射箭。有一回摔得重了,伤了根本。当年与高慎一直没孩子,便是这个缘故。”李昌仪垂着眼,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怅然,“陛下这般厉害,那蠕蠕公主刚入门便怀上了。可臣做了陛下的人这许久,却一直没动静。陛下还想不出缘故?非要来问臣,叫臣伤心。”
原来如此。
难怪李昌仪能这般自在地守着女侍中的位置,又与他保持着这般关系。
高澄伸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虽未给朕生得一子半女,到底也伺候了朕一场。回头朕给你封个郡君,日后在这宫里,也有个体面。”
李昌仪怔了怔,眼眶微微泛了红。她垂下眼,长睫掩住那一点水光,
“臣谢陛下恩典。能跟陛下一场,是臣的福气。”
高澄点点头,目光却已越过她,落在窗棂外沉沉的夜色里。那眼神渐渐空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相爱……也不是非要到怀孕那步。”
【作者有话说】
《北齐书 卷三十 列传第二十二》达拏温良清谨,有识学,少历职为司农卿。入周,谋反伏诛。天保时,显祖尝问乐安公主:“达拏于汝何似?”答曰:“甚相敬重,唯阿家憎儿。”显祖召达拏母入内,杀之,投尸漳水。齐灭,达拏杀主以复仇。
《北史卷四十七列传第三十五》暹子达拏幼而聪敏,年十余已作五言诗。时梁国通和,聘使在馆,暹持达拏数首诗示诸朝士有才学者,又欲示梁客。余人畏暹,皆随宜应对,休之独正言:“郎子聪明,方成伟器。但小儿文藻,恐未可以示远人。”
第88章
非要如此
太极殿东堂里, 窗棂透进的天光已染了暖红,余晖漫过案几,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陈扶点上烛, 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敞的窗扇关上。
“可是凉着了?”
高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扶转眸轻应, “没有, 只是起风了, 恐吹灭了火。”
“立秋了,天一日比一日凉。你阿母不在身边, 净瓶是个粗心的, 自己记着添衣裳。”
陈扶笑应下,待她坐回, 高澄将几份文书推给她。
是几名晋阳官员的弹劾奏疏,皆是贬损魏收修史不力之语。库部郎王松年的措辞尤其扎眼“魏收所撰《魏书》,持论乖戾, 体例不正, 实乃秽史也。若任其成书,恐贻笑后世, 污我朝史笔。”
他又推来一封,是魏收自陈, 字里行间满是郁气颓唐, 显是被众人非议攻讦得心力交瘁,已有弃笔之意。
“这魏收, 不过几句谤言, 就要给朕撂挑子。”高澄指尖在朱批旁点点, “你说, 朕该怎么劝他,才能让这小老儿给朕咬牙往下修?”
略一沉吟,陈扶笑道,“陛下何不借太史公《报任少卿书》之语相劝?”
高澄眸色一亮,当即取过案上紫毫笔,蘸了浓墨,在奏疏旁开写: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大抵圣贤发愤之作也……
他边写,边侧头看陈扶,得意地喟叹,“我家稚驹,总能寻到最合宜的应对之法。”
陈扶微微倾身,目光落在他那几行字上。字迹遒劲飞扬,力透纸背。
正要开口回夸他几句,高澄忽地将紫毫笔往案上一撂,手臂一收,便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指尖摩挲着她手腕,余光不动声色地往殿门那边掠了一眼——门扇闭得严严实实,确认的瞬间,目色沉沉地暗下来,不等陈扶反应,已倾身覆上她的唇。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唇舌纠缠间溢出的细微水声,混着他的呼吸,一声沉过一声。
怀里的人太过安静,他亲了一会儿,稍稍退开,语气沉哑黏腻,“小东西,怎的半点反应也无?”吻细碎落下,渐渐移到她的耳侧,“这般亲你,你是什么感觉?”
怀里的人终是有了动静。
黑黝黝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冷幽幽道:“我不想要。”
高澄的动作骤然顿住,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凤目逼视着她,“不想要?”
“恩。”
“不想要朕亲你?”
陈扶垂眼默认。
高澄冷笑一声,扣着她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强迫她直视着自己,
“那你想要谁?”
“谁也不想要。我说过,花开自有时,不为赏花人。我只想烂漫山野,孤标幽谷,不行么?”
这话落进耳中,高澄脸上的冰霜反渐渐化了去,重新漾开笑意,语气又软了下来,无赖似的凑到她耳边,“那是稚驹没有尝过,不知此事的……趣处。”
说罢,微微用力,将她死死制在自己怀里,让她半点挣扎不得。指尖悄然探进,触到那片湿润时,他浑身一僵,瞬间漾起浓烈的光亮与鼓舞——小东西分明已被他撩得动了情,还这般嘴硬。
唇又覆了上来,从耳侧滑至颈间,轻吮慢磨。
指尖缓缓移到领口,极其轻柔地捏住那枚素扣,指尖微转,细细哄着,“不会怀孕,信朕。”吻落在她颈间,气声在她耳边缠缠绵绵,“不进去,阿惠哥哥也能让稚驹舒服。”
“身体舒服,不代表心里舒服!”她大吼。
高澄愣了愣,心底掠过一丝茫然。既身体欢愉,心里又怎会不舒?他不懂,只当她是害怕。
他又缠上来,在她耳边低低诱哄,“不会让稚驹疼,别怕。”
“陛下非要如此?”
高澄没有回答,只是吻得更柔、更密。
她无声点点头,原来没有‘暨季江’,湘东王真的不会死心。
攥紧了指尖,周身的肌肉绷紧,蓄力。不等她动作,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跑步声,一人闯了进来。
是送急报的驿使。
高澄一把拢住陈扶的领口,又取过手边披风将她死死裹住。方才望去,那驿使衣袍上沾满尘土草屑,嘴唇干裂渗血,浑身冒着热气,分明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赶来,连喘息的功夫都无。
到嘴边的怒喝,终究压了下去,
“是何急报?”
驿使踉跄着跪伏在地,呈上羽檄。
陈扶目光落在高澄脸上。方才还未散尽的怒火,在翻开羽檄的瞬间被狂喜席卷,连眉梢都染上志得意满的快意。
益州、汉中,无忧矣。
原历史中,在岭南韬光养晦的陈霸先投奔萧绎后,被萧绎授散骑常侍、持节、明威将军、交州刺史,后被遣去与征东将军王僧辩共同讨伐侯景。而当侯景的军队逼近江陵时,萧绎为了向西魏求援,竟命令梁秦二州刺史萧循把汉中割让给西魏,召他回江陵。萧循不同意,宇文泰也不废话直接派达奚武、赫连达去攻打汉中。西魏如此得了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