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45)

  他抬眼,目光直直投向身侧。

  陈扶微蹙着眉尖,眉眼间凝着几分沉吟,分明是陷入了思考,在斟酌应答,而非被皇子求娶的动容。

  他声音绷得发紧,却仍维持着帝王的冷静,对跪着的人沉声道:“旁人也就罢了,无论你选谁,朕皆可赐你。唯独陈扶不同。当年朕将你姑姑那耶许给消难时,朕答应过陈扶,日后将她许人,当问她自己可愿……”

  “我愿意。”

  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扶,议论四起。

  她迈步下阶,走到高孝珩身侧,屈膝跪下,与他并肩俯首,

  “谢陛下天恩浩荡,允臣与二殿下此段良缘。臣自与二殿下共事以来,便心生倾慕,只是素来懵懂,未曾细察自省,今日得闻二殿下心意,臣幸甚至哉。往后,臣必与二殿下同心同德,恪尽子媳本分,侍奉君父,辅佐军国,以报陛下今日垂怜厚爱。”

  高澄:。

  指尖明明已捏住御座扶手,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地颤抖,连衣袍的下摆都跟着微微晃动。

  他高澄活了三十年,从未如此狼狈,从未这般可怜——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最疼爱的女人,当着满朝王公的面,联手背叛。

  心口像是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冷风裹挟着羞辱与痛苦往里灌,每一寸肌理都在叫嚣着疼痛。可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逼着自己撑住:高澄,你是大齐的皇帝,你是执掌天下的英雄,你不能倒,你绝不能倒!

  情感的闸门终被关上,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进心底最深处,被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理智彻底包裹。

  思绪开始飞速算筹,疯狂回忆着从宴席开始到此刻的所有线索、每个人,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微的神色:朕是如何被推到允诺高孝珩之请的,如何判断失误他中意的是那封宝艳的……

  这是一场简单的、暗恋的巧合,还是一个阴谋?

  如果这是一个阴谋,二人是怎么做到的?又有多少人参与了?以何种形式勾结?他的权力,是何时出现了如此大的裂痕?足以让自己的儿子与自己的女人暗度陈仓的?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他不再看跪在玉阶之下、并肩俯首的二人,仿佛那两个人,只是两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皇帝目光抬起,扫向可疑的每个人。

  陈扶生父陈元康面色铁青,双手攥得拳头发白,呼吸急促,满面焦灼恐惧。

  司马消难看着阶下那二人,眉头紧紧蹙起,一副凝神苦思之态。显然,全副心神都在盘算:要如何措辞,才能保全君无戏言的体面,让帝王不至于当众骑虎难下。

  崔季舒满是懊恼地瞥着司马消难,满眼‘到手的功劳被人抢去’的憋屈。

  宗室席,颍川公主。

  方才就是她,首个为高孝珩张目开口。

  此刻的颍川公主,正支着腮,心底暗自翻涌着回忆:前几日阿珩私下找她,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涩,说羡慕她能嫁给心上人,得偿所愿。她便打趣着答应他,“你帮姑姑写了奏本,日后要是你议婚,姑姑自也会帮你促成好事。”那时她怎么就没问问他心系哪家女郎呢!早知是那陈扶,她才不要管!

  她嘴一撇,露出十二分的鄙夷,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段懿,“我还以为阿珩喜欢的是胡骊呢,怎么偏偏是陈扶?她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们一个个都放在心上。”段懿目光落在跪着的那人身上,半分回应也无。

  颍川公主顿时来了气,伸手狠狠拧他一把,斥道:“你发什么呆!难不成看她要嫁人伤心了?!”

  亲王席,方才开过口的长广王。

  高湛手肘撑在案几上,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一开始只是猜到,高孝珩所喜之人,应该就是陈扶。那自然要搅黄了才行。却未想到,陈扶竟也这般决绝愿嫁;更没想到,皇兄竟会露出那般脆弱、茫然的神色,似乎是被这二人伤得极深。

  想通这一切,他目光落在陈扶身上,觉得庆幸又好笑。

  庆幸的是,稚驹当初拒了他。好笑的是,稚驹不愧是稚驹,果是见招拆招的高手。可惜却没吃透汉景帝弈棋典故。你便是高到入神坐照之境,也要对方肯按规则和你下啊!

  正暗自得趣,余光瞥见身旁的三兄,正一脸欣慰地望着那二人,半点没有察觉到帝王震怒。忍不住揶揄:“弟真是好奇,三兄究竟是靠什么,坐上大将军这位子的?”

  高浚转头看高湛,眼底笑意未减,“自然是靠对皇兄的忠心。啊,还有陈内司的相助。如今见她与小二郎修成正果,我真为她高兴。他们二人小时候便十分要好,合该结为连理。”高湛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后妃席。

  因无家人而留宫的陈淑仪,此刻紧攥着酒杯,心底一片慌乱。

  先前她劝陈扶顺势,就是怕有今日这般局面!如今陈扶做出这等事,冒犯了天威,也推翻了她在君前所有的好言。她下意识抬眼,恰好与那双毫无温度的凤眸对上,浑身一颤,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重臣席。

  方才开过口的崔暹端着酒樽,侧头与身旁的人低笑议论,“哈哈,陈内司更是才德兼备,倒是比封家女郎更合宜,堪称天作之合啊。”越是如此,越是不知。

  卫尉卿段宁,神色惶恐,双手交握,满是不安忐忑,时不时偷瞥御座上的皇帝。分明是在暗忖,会否无意间闯了祸?

  录尚书事赵彦深。

  他脸上露出惊讶,颇歉疚地瞧封子绘。仿佛也未曾料到,高孝珩所求之人竟会是陈扶。言行举止并无破绽,可此人素来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最擅长藏锋守拙,不漏半分马脚。且与陈扶关系太近,往来甚密。这般毫无破绽,反透着刻意。

  若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那么这位他托国托子的录公,十之八九,是主谋之一。

  封子绘父女。

  封子绘脸上满是尴尬懊恼,神色间藏着几分“煮熟的鸭子飞了”的不甘,身旁的封宝艳神色复杂,失落?释然?

  更像被人利用的棋子,可他素来圆滑,也难保不是佯装。

  待如刀视线离去,封子绘才由自己陷入回忆:前月赵彦深私下找他,托付他做些事情,却未告知他为何而做。而他也没问,身为官场老人,他自然明白自保的首要,便是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知的不要知。毕竟,想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

  心中已有分定,高澄垂眸,看向阶下跪着的两人,

  “陈扶,不行。”

  高孝珩回望他,眉眼间凝着恭谨,却难掩执拗锋芒,

  “敢问父皇为何不行?”

  每一个字都透着接下来要‘见招拆招’的决心。

  高澄一字一顿,毫无温度地宣告:

  “因为陈扶,是朕的女人。”

  一语落地,整个光碧堂瞬间如沸水般炸开,细碎窃议此起彼伏,各色神情交织在一起,五彩缤纷:

  “???陛下说什么?陈内司是……是陛下的人?”

  “怪不得陛下这些年,从不许任何人提及陈内司的婚事,也不许旁人轻易近她!”

  “哎呀,我早便猜到,只是不好言说……”

  “陛下为何不将陈内司纳入后宫,封为妃嫔啊?”

  “你懂什么!陈内司精明能干,擅理政务,留在御前替陛下分忧理事,可比入后宫更有用!”

  “哦,原来如此,倒是我浅薄了。”

  “可陈内司既是陛下的人,何以要自请嫁二殿下?”

  崔季舒忙不迭凑上前打圆场,“昭仪近来那般受宠,陈内司能不吃醋?想是以此故意气陛下呢。”“那这也太大胆子了吧?”

  司马消难立刻找补,“嗨,女人家心思本就浅些,一时闹了脾气,试探陛下心意失了分寸罢了。”

  “既说了是陛下的女人,便是陛下的家事,休要议论了。”“是是是。”……

  陈扶猛地抬首,脸上血色尽褪,

  “陛下!臣何时……何时成了陛下的女人?!”

  她从未想过高澄竟会如此行事。

  更想不到自己辅佐他多年,忠心耿耿,换来的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被这般羞辱。

  触及黑亮眼眸里那片破碎的泪光,高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猛地偏过头,冲外扬声,“唐邕!”

  “末将在!”

  “送陈内司回含光殿。她饮酒过多,言语失当,需得好好静养。”

  陈元康和李丞赵彦深等刚弹起身,高澄已是再一声断喝,“乌那罗受工伐!!”

  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应声带队而进,顿时铠甲铿锵作响,长刀出鞘,寒光一闪,瞬间控住了整个光碧堂。方才还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妄动分毫。

  唐邕与陈扶无半分私交,更不会违抗帝王旨意。示意手下上前,一托一扶,二人看似恭敬,实则力道极重,竟是半请半架,硬生生将本就气得脚软的陈扶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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