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49)

  三个月来,日日如此。没有即刻要批的、留中再议的、只须过目存档的分叠。奏本文

  书皆混在一处, 像一锅没搅开的粥。

  有些事明明只需过目存档, 他却得从头读到尾才知道不必批复;有些事十万火急, 却埋在寻常奏报底下, 翻到最后才看见。倒也不是没想过办法。让中书省先过一遍,分好轻重再送来即可。

  可那样一来,中书省便知道所有奏本内容,日积月累,军国机要,尽在掌握。

  高澄吐出口长气,烦躁地摆手,示意宋士素下去。

  随手抽一份,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是淮南道报来的盐运折子,密密麻麻的数字,盐引多少,折色几何,漕船损耗,一路上的厘卡,干巴巴的原文他看了三遍,才算出个大概。

  他又抽一份,是冀州的岁末钱账。又是从头到尾看了两边,才理清楚哪几县欠征,哪几项该催,哪几笔可缓。

  折子往案上一撂,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殿内人越来越多。

  帘子掀开又落下,人进进出出,这个奏一句,那个问一声,嗡嗡的,像是养了一屋子的蜂!

  中书舍人来承旨,关于腊八赐粥。

  皇帝口谕:“除了后宫朝官,给城外京畿大营、宿卫禁军也加一份。”

  两个时辰后,京畿大都督高涣的左卫都督来了,请示赐粥细节。

  高澄放下笔,眯眼瞧着那人,

  “朕不是传过口谕了?”

  都督忙跪下详禀道:

  “回陛下,中书舍人辰时三刻到大营,当场宣读旨意。原话是‘陛下口谕:腊八节,给城外禁军也加一份。’说完便站着等谢恩。底下将领当时就……就面面相觑。‘也加一份’,加什么?是粥,是肉,还是钱?城外那么多营,哪几营算‘城外禁军’?是今日发,还是明日发?和城内一样标准,还是减半?都没说呀。”

  高澄眉头拧起来。

  都督的头伏得更低了,“可舍人站着等,又不能不谢恩,只能含糊磕了头。等人一走,底下便乱了。这个猜是加肉,那个猜是加钱。南营的跑去问北营,北营的差人来问中营,中营的参将又派人回城里打听。最后有人不敢领,有人少领了闹,有人多要了还不认,实在没法,京畿大都督只好派末将回宫请示。”

  “去年朕也是同样旨意。今年如何办成这般!”

  堂侧站着的女侍中李昌仪本在候着回话,闻言笑回道,

  “回陛下。去年是臣陪内司去宣的旨意。”她顿了顿,似在回想,“内司到了禁军大营。站定,待大家跪下呼了万岁,道了句‘圣躬安’,开口是这样传的‘陛下念及城外宿卫将士寒天戍守,辛劳于外。今日腊八,除御粥一碗与城内同享节礼;特命加赐:牛羊肉各一斤、钱一吊。自南城、北城、西城三营戍卒起,即刻发放,不许克扣,不许迟滞。’”

  “底下将领听完,当即照办,一丝不乱。兵士们捧着肉、拿着钱,一碗热粥下肚,都说‘陛下心里有咱们,冻死也要为陛下效死。’”

  中书舍人干干地笑了一声,“李侍中这话,是怪微臣的意思?微臣不擅改陛下口谕,也是错?”

  高澄正想着怎么挑个错罢了这废物的官,中侍中省大监掀帘进来,说王夫人哭着在太极殿外头跪着。

  “她又咋了?”

  大监躬着身,脸上堆着同情,“王夫人说……说‘儿子大逆不道,气得她大病,陛下也这般狠心待她,三个月不见她。今日腊八,显阳殿连碗粥都没得着。’她说她不想活了。”

  高澄的眉头拧起来。

  显阳殿?他没说不给显阳殿赐粥啊。教训妃嫔是他皇帝独有之权。他没下口谕,下面这帮奴才竟敢越俎代庖,欺负到主子头上了?反了天了!

  正要开口训斥,帘子又动,是录尚书事赵彦深。

  “陛下。”赵彦深走近几步,恭问道,“司马氏三兄弟方才来见臣,神色惶遽,叩问腊八节赐粥之事,言称家中并未领到,恐是宫中有遗漏。臣思量三人向来无过,此番若果真漏了他家,只怕疏漏之处,尚不止一二户。事关朝廷恩典,不敢隐匿,特来奏请陛下圣裁。”

  高澄阴着脸盯看他一息,扬声,“刘桃枝!”

  涉事诸人来得很快。

  尚书省祠部尚书封子绘、秘书省秘书监阳休之、中侍中省大监、女侍中李昌仪、中书舍人,一个不少,在堂中站成一排。

  案上摆着三份名册:

  秘书省所出外朝臣工册、中侍中省所掌后宫宫人名册、中书舍人所记禁军名册,彼此参差,全然对不上。

  南城营参将之名,三册各写一字;后宫一位宝林家眷应否入赐,诸人皆无定论;禁军诸营中何者算作‘城外’,当日传旨时无人厘清,此刻册中亦无明文。

  高澄一个一个看过去。

  封子绘先开口,拱着手,一脸坦然,“臣祠部所掌,唯仪制、典礼、规制立定,不涉具体颁赐执行。腊八赐粥之品级、份例,臣署中皆有成文可稽。至于是否颁到、颁予何人,并非臣职分内之事。”

  中侍中省大监连忙接口:

  “名册涉及外朝臣工,那是秘书省的档籍职责。内廷只管宦官,管不着外朝的官。”

  阳休之从容奏道:“赏赐名册核对,向来属内廷供给之事,理应由中侍中省或女官长综理。秘书省掌的是典籍存档,外朝臣工的档籍虽在我处,但那是入仕时的底档,年节赏赐的名册,非该臣署所出。”

  女侍中李昌仪回禀:“恩赏颁赐,当先由中书传旨、秘书省定籍,内廷执行。臣仅主后宫宫人一分,前朝之事,非臣所能干预。”

  中书舍人垂首,“微臣职责,只在承旨传宣。传旨之后的核对、分发诸事,不属微臣之职责吧?”

  中侍中省只管宦官。女官只管后宫。中书只管起草。散骑常侍只管顾问。尚书省的只管定规矩。秘书省的只管存档案。人人各司其职,人人都没错,人人都守规矩。

  没有一个人错。

  不可能,指定有人错了!

  高澄动了。

  他撑着案沿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堂内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朕高官厚禄养着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往下碾,“你们连碗粥都给朕分不明白?”

  “陛下息怒。”

  “陛下明察。”……

  高澄扫过那一排垂着的头颅,指着那三份对不上的名册,手指在半空狠狠地点,

  “朕养尔等,是让尔等给朕干活,不是让尔等吃白饭!”

  “各管一摊,互不通气,互相推诿,真真是一群蠹虫!一群废物!!”

  “既然干不了。”

  “所有人,腊月俸禄减半。滚。给朕滚出去——滚!!”

  殿门在身后阖上,几人站在廊下,谁也没先迈步。

  中书舍人缩着脖子,苦着脸小声叨叨:

  “哪有年节不发赏钱倒扣俸禄的?这年还怎么过啊!去年这时候年金都发下来了,谁知道今年空欢喜一场……”

  中侍中省大监唉声叹气:

  “我还等着禄米发下来,去库里换几匹棉帛,做两床厚被褥,再备点过年的香烛吃食,泡几回汤泉,这下全泡汤了。”

  阳休之脸拉得老长,摊手大叹:

  “我倒好,家里年货、布匹、吃食早都先赊下订下了,就等着禄米赏钱去结账。

  现在钱没影,我倒先欠着一屁股账!”

  你看我,我看你,默了一会儿,不知谁先叹了一声,

  “去柱石而责堂庑不坚!”

  “斩枢轴之人,犹怪车舆不行。”

  “撤栋梁而怪屋倾。”

  几人阴阳怪气嘀咕了一顿,各自散了。

  铅灰色的云从北边漫过来,一层叠着一层,把日光吞得干干净净。

  宝络捧着狐裘迎上来李昌仪,踮着脚给她披上。

  “阿母,要下雪了。”

  李昌仪抬眼看那沉甸甸的天。半晌,笑叹:“赶紧下吧。”

  回去的路上,宝络奇怪道,“阿母何不趁此机会担起来?名册重理,赏赐重核,禁军那边重新传旨。彼时陛下定会觉得阿母堪用,说不定会……”

  李昌仪偏过头看她。

  “好孩子。知道哪种人犯错最多,受罚最重么?”

  宝络愣了一下,忙道:“还请阿母指教孩儿。”

  “做的多的人,犯错最多。”

  那股火往上蹿得太猛,高澄骂完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他往后一靠,手撑着头,好一会儿没动。

  角落里的崔季舒浑身一激灵,忙小步趋上前。

  绕到御榻一侧,两只手搭上去轻轻给按着,“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了。快喝杯茶消消气吧。”

  一旁的小宦官忙端了茶来。

  高澄接过,刚碰到唇边便顿住——烫的。

  刚压下去的火气猛地又窜上来,他扬手就把茶盏摔了出去,“哐当” 一声滚到封子绘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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