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59)

  “密制诸州刺史:自京畿至西北边镇,诸州城门、关隘、驿铺、津渡,一体严加诘察。但有形迹疑似内司陈扶者,就地拘执,毋得纵逸。敢有漏网、失察、私放者,以军法从事。”

  “另下一道边牒,发西北诸军镇:边关戒严,若内司陈扶入境,即刻拦遏。”

  两道密文,封印,用玺。

  “发。”

  烛火烧短了一截,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凝成乳白色的堆叠。

  赵彦深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为追缉一名内司这般兴师动众、因私废公,作为宰辅,他应该跪下来犯颜劝谏。

  可孩子人不见了,若真出了什么事……

  “来人!召大将军入堂密议。”

  他终是上前一步,躬身劝道,“陛下已发密诏至诸州,令边关戒严,京畿逻骑四出,动用天下之兵、邦国之权,只为追缉陈内司一人,此举……已是逾制。再召大将军……”

  “彦深不必多言。”高澄抬手打断。

  他心里总觉着,光那些不够。

  门启门阖,高浚趋步入内。

  “朕着你即刻自大将军府简选精骑,亲自统带,昼夜兼程,循西路直追至边镇。”

  “沿途州郡但有阻扰、怠慢、不奉诏者,可先行处置,后奏朝廷。”

  高浚叩首领命。不敢耽搁,即刻辞驾。

  大将军府距宫城不远,纵马片刻即至。

  值夜的兵士正在廊下打盹,被他一声厉喝惊醒。他直入正堂,解下佩刀搁在案上,对迎上来的亲卫道:

  “召督护唐邕,速来议事。”

  说罢在案后落座,铺开舆图,手指沿着邺城往西的驿道一寸一寸划过——滏口、井陉、河东、幽州……她若真往前线去,会走哪条路?

  唐邕今夜轮值,来得很快。

  “大将军。”

  高浚没抬头,目光仍锁在舆图上,手指点在并州位置。

  “即刻整兵备马,往西北……追缉一人。”

  “何人?”

  “陈内司。”

  唐邕一愣。

  “陈内司?末将方才还见过她啊。”

  “什么?”

  “臣自城西巡查,在普惠寺见到了陈内司。陈内司虽换了素衣,但那身形步态,臣不会认错。身边那侍女也是常随的那个。”

  御辇落在寺门外。

  夜雨潇潇,顺着檐角滴落,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寺门半掩,两盏纱灯在雨中晃着,光晕晕开一圈,照着门上那方旧匾——《普惠寺》。

  两旁的楹柱上,鎏金联语已斑驳褪色。

  院内松柏虬劲,黑沉沉的枝桠在雨中静默,红梅白梅光秃秃的枝干在雨中湿漉漉地发亮。秋夜雨寂,香客寥寥,偶有一二僧人披蓑穿行。

  高澄穿过甬道,往大雄宝殿去。

  住持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见驾便拜。

  高澄看着他。当年那个站在老住持身侧的年轻徒弟,如今已是方丈了。

  “寺里如何?”

  “托陛下洪福,香火绵延。先师圆寂前还念着陛下,说当年为陛下批命,言语冒犯,幸得陛下宽宏。”他抬眼看高澄,目光里带着敬慕,“这些年陛下南征北讨,开疆拓土,正是应了陈内司当年之诗啊。陛下为英雄豪杰,果能降服恶煞呐。”

  高澄听他说完,嘴角微微一动。

  “陈内司呢?”

  “在偏殿礼佛呢。”

  偏殿门虚掩着,一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殿内没有点灯,只佛前燃着几排蜡烛,烛火摇曳,把一切都笼在昏黄的光里。一位老僧垂首坐在香案旁,双目微闭,身旁的蒲团上,净瓶蜷着身子在打盹。

  宝座之上,是任胄当年所献汉白玉佛像,褒衣博带,眉眼低垂,温柔地俯瞰着殿中之人。

  佛前蒲团上,跪着一个纤瘦的背影。

  一身素衣,头发简单挽着,没有冠,没有钗,露出一截后颈,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纤细。她跪得笔直,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高澄忽然想笑。

  笑自己何以会干出这等蠢事?

  折腾了一日。

  他把自己能用的权柄都用了,而她,就在祂面前跪着。

  她为何要来这里。为什么在佛前跪这么久。

  是觉得这里灵验吧。

  她还是个孩子时,曾跪在这里,合十祈祷,求佛祖保佑他身康体健,无灾无难。

  后来他真的躲过了灾厄。

  而她现下会许什么愿,不用问也知道。

  “稚驹。”

  她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她瑟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无措的指尖微微绞住衣摆。

  高澄走到她身侧,弯下腰,执起她的手。

  他将她从蒲团上拉起来,牵着她走出偏殿,来到廊下。

  夜雨细密,晚风寒凉,他用背着的那只手牵着她,慢步走着,像许多年前那样。

  任城王高湝自晋阳驰递密函,信上说:晋阳宿旧勋贵盘根错节,斛律金引军在外,彭乐其人用心不实,遇事滑脱。臣弟一人镇此,恐有疏失。特请驾北都,安军心,固根本。

  高澄读完信,在御案前坐了半晌。

  下敕:大将军高浚、大司马高湛、京畿大都督高涣等同镇邺都,御驾即刻启程。

  晋阳宫在秋雨里立着,灰蒙蒙的天压着殿脊上的鸱吻,瓦当滴水下头,在廊下砸出一排小坑。

  长信宫在西跨院,廊下盆兰吐幽,阶前细草无尘。

  陈扶进门时,甘露正从内室迎出来。

  “仙主。”

  这称呼一出口,陈扶便知道屋里没旁人。

  殿里陈设简单,一榻、一案、几架书,案上搁着个药碾子,里头还有半截没碾完的药材。东墙下铺着张席,两个孩子在席上玩——晋安五六岁模样,手里握着个木雕的小马;三公主小些,抱着个布偶,正往六兄身边凑。

  甘露唤了一声,“叫人。”

  两个孩子抬起头,规规矩矩叫了声“陈内司”,又低头玩去了。

  甘露亲手给倒上茶,“陛下在太后身边安的人。是阿云。那丫头机灵,嘴也紧。”

  陈扶嗯了一声。

  “陛下让晋安和三丫头去邺城。说邺城的博士比晋阳的强。”甘敬仪顿了顿,“还说要是我放不下孩子,便也跟着去。”

  陈扶把茶盏搁下,看着她。

  “你怎么想?”

  甘敬仪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手比从前粗糙了些,指节微微发红——是常年碾药、揉按留下的。

  半晌,她起身,跪了下去。

  陈扶以为会听到“对不住仙主”。

  “求仙主帮我好好照顾孩子。”甘露说。

  陈扶弯下腰双手把人扶起来,揽进怀里。

  “我会想办法,让太后移驾邺城。”

  高澄靠在凭几上,手里捏着一本奏疏,听见动静,眸底先掠过一丝浅亮,以为是去而复返的人。

  抬眼,亮色一收,复归沉冷。

  进来的是王松年。

  他把奏疏往案上一搁,靠回凭几。

  “若是魏收修《魏书》的事,便不必提了。不该你置喙的,要学会闭嘴。”

  王松年忙道,“臣不敢。臣来,是替王家族长传话——族长要见陛下。”

  王氏祖宅在晋阳城西北,占了一整坊之地。外墙是灰砖砌的,绵延出去,一眼望不到头。门前立着两只石阙,汉白玉的,雕着云纹,比县衙的门楼还高。

  高澄的御辇停在门前。

  他没立刻下辇,隔着纱帘往外看了一眼。

  门是敞开的,两排家仆垂手立着,没有跪迎。门内影壁上刻着四个字:文武世济。

  他下辇,往里走。

  过了影壁,便是第一进院。院中央立着两根石柱,两人多高,年头久了,棱角都磨得圆润。

  左边那根柱为阀,密密麻麻刻着字,记载的是王家的丰功伟绩:诛董卓、平东吴、拒胡马、修水利、定典章……一行一行,从顶刻到底。

  右边那根柱为阅,记载王家祖上出过的大人物:司徒六人、司空八人、太尉四人、宰相十一人、尚书令十一人、中书监七人、皇后三人、驸马三人……也是从上到下,刻满了。

  阀阅并立,便是望姓之证。

  高澄一身帝王服色,站在两根柱子中间,却忽觉有什么东西压过来。

  高家源出夷狄,靠战功起家,到他这一辈,不过两代。可从汉末到如今,朝代换了七八个,皇帝死了几十茬,王家这两根柱子还立着。那不是一朝一夕的富贵,不是骤起骤落的威权,是诗书传家、衣冠相继、垄断士林、官场、地方清议与人心道统的——世家门阀。

  族长在二进院的祠堂前等他。

  老人须发皓白,身形清癯端凝,穿着件半旧的深衣,拄着根藤杖,站在廊下。见高澄进来,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礼。

  “陛下驾临,老朽未曾远迎,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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