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65)

  高孝瑜酒到杯干,一碗接一碗地灌他九叔。高湛也不推辞,两人你来我往,碗碰得叮当响。高演在一旁摇头。高延宗拉着高长恭的袖子,问:“嫂嫂也能戴那种长耳朵帽子?”高长恭笑回:“那是獬豸冠。嫂嫂是有大才的,自然戴得。”

  世家子弟的席位设在东廊下,离正席稍远些。

  郑颐坐在最东,酒意上头,话便收不住了。

  “晋阳王这婚事,结得有意思。”

  几人闻言便凑过来。“怎么个有意思?”

  有人道:“女宰相呗。”

  另一人与郑颐对视一眼,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这女宰相咋当上的……嗯?当年在东柏堂时候,和陛下就,”郑颐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啧。”

  “那不是老

  黄历了?”

  “不老。”郑颐嗤笑一声,“前几年仙都苑里还闹过一次,满邺城谁不知道?”

  当年在场的人凑附在其他人耳边,嘴唇翕动。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低笑起来。

  说到兴处,郑颐把酒盏凑到嘴边,遮住半张脸,“陛下的女人嫁给皇子。这叫——”两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可落在几人耳朵里,却重得像砸下来一块石头。

  几个尚书省官员脸色微变,赶紧摆手,“子默慎言,慎言!”

  郑颐把酒盏往案上一搁,睨着那人,“怕什么?你们上司又不在。”

  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郑侍郎。”

  郑颐转过头。

  一张脸近在咫尺。凤目微微弯着,眼下那颗猩红的朱砂痣在烛光里轻轻一闪。那笑和他白日里在阶前迎宾时一模一样——谦和有礼,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可被那目光罩住的时候,郑颐只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半截。

  “听闻郑侍郎在吏部考评,得了上上。”

  高孝珩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是因……替人改拟词头、暗通关节,以职谋私那事,没查?”

  郑颐的脸色刷地白了。

  高孝珩直起身。

  那只手终于从他肩上移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烛火结着双芯,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高孝珩隔着满室的红看他的新娘。凤冠已经卸了,陈扶正坐在榻边,对着铜篦卸最后一件钗环,也自镜中看他,那双凤目微微弯着,眼下那粒小红痣被烛影染得秾丽。

  他走到榻沿,蹲在她脚边,仰起脸,

  “外头那些人闹得太凶,我没让他们进来。”

  “怪不得没人闹洞房。”

  “姐姐,你放心。”他声音是那样软,凤目里盛满了乖巧的关切,“我不会勉强姐姐做任何事。姐姐想怎样就怎样,这桩婚事……”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她膝上,“是帮姐姐的忙。”

  陈扶轻笑,“我知道。”

  阴影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喉结便又滚了一滚,滚得生疼。念头从心底窜上来,像一条蛇,冰凉而滑腻,缠绕着,缠得骨头缝里都在发痒。

  他闷闷地开口,

  “姐姐,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陈扶微微一怔,他当真一点也不记得了?

  “方才在外头,三叔说起我们幼时之事,说姐姐……待我很好。”

  “其实,是你待我很好……”她浅笑开口,“你小时候很喜欢给我东西。头回在太子洗三宴上,你把自己碟子里的蜊肉和酥酪都挪到我面前,堆得像座小山。”

  “真的么?我竟这般傻气。”

  “还有一回,在曲水池的小舟上。你见着莲蓬,挣着身子要去够,衣袖都浸湿了。剥了许久,攒了几颗莲子,一股脑全塞进我手里,眼巴巴地望着我,等我尝。”

  “莲子甜么?”

  “甜的。”

  “我也想尝尝。”

  陈扶忍不住笑了,“现下哪来的莲子?”

  他抬起脸,目光落向两人身后的被褥。陈扶才反应过来,白日撒帐之物里确有莲子。她探手在被褥里摸索出颗最大的,递到他嘴边。

  他唇凑来接。嘴唇碰到莲子的时候,舌尖也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陈扶手指微微一颤,那颗莲子差点从他唇边滑落。

  “甜么?”

  “甜。”他看着那截手指,喃喃,“姐姐,时辰不早了。你累了一天,该歇了……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睡外间……”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可怜的阴影。

  陈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手。

  他便懂了。

  他感激地抱住她,那动作依然是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可那目光变了,那目光从她眉间滑到唇角,又滑到嫁衣领口,慢得像春日里化开的蜜糖,黏稠,滚烫。

  衣领那根细带被抽开,他的目光定住了。

  绿玉坠在那,莹然一动。

  “姐姐。”他唤了一声。

  低下头,激动地吻她的唇角。

  那吻是试探的,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可当他的唇触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重了,身体僵了一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陈扶伸手推了推他。他便停下来,望着她,眼底蒙着雾色,眼尾染着淡淡的红。

  “弄疼姐姐了?”

  她摇摇头,将脸埋在他衣襟里,闷闷地说,“吹……吹灯。”

  他伸手,探到帐外,那两枝龙凤烛便灭了。

  黑暗里,陈扶感觉到脸颊湿湿热热的,耳边传来低问:“这里可以么?”

  嘴都亲过了,倒问这个,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唇角一热,又问,“喜欢这样么?”

  不等她回应,他已覆唇含住了,舌尖软得惑人,缠上来却霸道如锁,将她唇间气息、口津尽数汲取,一丝都不肯放过。

  唇沿她唇角、下颌一路往下,细细吮过,她不知是何时褪去的,覆上来的时候,她才惊醒。

  “你……”

  他停下来,望着她:“怎么了姐姐?”

  陈扶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粒在暗中愈发妖冶的小红痣,忽有种上当的感觉。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这副纯情的模样,这副乖巧的姿态,底下该是温和的、无害的。

  这原也不算错。她只能摇摇头。

  他往下看了一眼,还有大半在外头,他不敢告诉她,只把脸贴到她濡湿的脸上,轻蹭着求:“求姐姐疼我……”

  “姐姐待我真好……”他哄着她,哄得她发蒙……

  他停下来,用鼻尖蹭她,“姐姐不说话,我不知做得好不好……”

  “好……”她颤道。

  “嫩柳初摇春一度,可怜卿卿,一半娇羞一半许?”

  “哪里学来这等……”

  不等她斥完,又听耳边虔诚地低语,

  “今日得了夫人天真,往后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不要一晌魂销,我们日日地好。”

  含光殿的烛火烧了大半夜。

  地上一溜空壶,葡萄酿、桑落酒、酃酒,壶壶见底。高澄靠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的承尘。龙袍敞着怀,露出一截胸膛。酒渍洒在衣襟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闷在喉咙里,涩得像吞了沙子。

  又伸手去摸酒壶。摸了个空。他撑着榻沿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站起来,踉跄了一下。

  扶住殿柱,稳了稳,往外走。

  刘桃枝守在殿外,见他出来,忙上前扶,被他一把推开。

  “滚。”

  刘桃枝只好远远跟着。

  他扶着宫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

  前面有光。

  是一盏纱灯,搁在地上,旁边蹲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拿着块抹布,在擦宫墙根的石础。月白色的宫装,素素的,头发挽着,露出一截后颈。

  大半夜的,在这擦地?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田芸儿仰着头,看着眼前的人。

  龙袍敞着,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上生了青茬。狼狈成这样,可往那里一站,还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里突突直跳。

  放下抹布,跪好。

  “奴婢田芸儿,叩

  见陛下。”

  声音清凉凉的,带着点软。

  高澄垂着眼看她。

  “大半夜的,在这做什么?”

  “回陛下,管事姑姑说,殿外的石础要日日擦拭,不能积灰。奴婢想着夜里没人走动,正好做这些粗活,不碍着旁人的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五官算不得好看,但眉眼生得干净,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怯,又带着点灵透。

  “起来吧。”

  田芸儿站起身,垂手站着。

  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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