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70)

  那被唤作三狗子的后生,眼睛盯着黄白之物发光,咂舌道:“头儿,那苍奴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给钱这么爽利?”

  刀疤脸瞪他一眼,压低了嗓门:“神仙?是阎王!花钱买命的阎王!朝廷命官都敢动,你我这点脑袋,够砍几回?”他环视两个同伴,声音斩钉截铁,“老规矩,钱拿了,嘴闭上。那苍奴说了,往南,去益州,躲进山里,三年五载别露头。这位‘爷’手眼通天,官府不会认真追查。可咱要是管不住嘴,或者再被他的人瞧见……”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尚书省,廨房

  陈扶将几份名单轻轻放在录尚书事赵彦深的案头。一份是都官尚书王晞厘清的侵田名录,一份是五兵尚书辛术标注的涉事军将。

  “录公,”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侵夺官田、民田之事,涉内廷、寺监及诸王庄田者,烦请录公与中侍中省通个气,他们内官管起来,比外朝顺手。涉宗室亲贵者,恐怕需劳动大宗正卿了。”

  她又转向左仆射高孝瑜,语气稍缓:“六叔那里,也需知会一声。御史台闻风奏事,若有线索,还请他们按章程留意。毕竟,约束贵近,亦是御史职责所在。”

  高孝瑜点头应下,挑眉笑道:“何不面奏陛下?父皇知你难处,定会为你做主。”

  陈扶微微摇头,拿起那份名单的副本,“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以琐事相扰?我等臣子,当为陛下分忧,而非添忧。事情到了御前,便需有确凿的缘由、可行的方略,以及,”她顿了顿,“料理干净的手尾。在此之前,我想先去廷尉狱看看。”

  这便是要先掌握足够分量的“罪证”和“人证”,将事情在司法层面钉死,形成无可辩驳的案卷,再呈报御前。不是诉苦,是汇报一个已接近处理完毕的结果。

  赵彦深一直在旁静听,此时方才开口,眉宇间带着一丝老成持重的忧虑:“令君,是否……稍急了些?世家牵连甚广,省台之力,亦有不及之处。如那荥阳郑颐,表面文章做得十足,急切间难抓把柄,却已串联数家,弹章将至。此等阴微之辈,最是难缠。”

  陈扶转过身,冲他笑笑,那笑是沉潜多年、基于无数案牍计算后的笃定:“急症需缓药,顽症,则需猛药。是人,便有踪迹,有牵连,有赖以生存的经络。断了银钱,查了税账,核了旧案,规训了爪牙,再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要松动。至于郑颐之流,”她目光投向窗外宫墙飞檐,“弹章便算递上,桩桩件件,总有道理可讲,有账目可核。”

  不再多言,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望着那消失在廊庑转角的身影,赵彦深心下暗叹。这位女尚书令,如今已有宰辅气象。对自己人,她容让、提携;对障碍,她耐心、精准,且不留余地。不再仅凭急智或君宠,而是深谙官僚体系的运转规则,懂得借力、造势、循例、合规,于繁文缛节、公文往来中,织就一张难以挣脱的网。

  陈扶踏入廷尉,朝陆操递了个眼色。

  陆操领会,刚要起身,堂外忽奔进一人,衣衫凌乱、满身血污。

  “郑抗?”

  郑抗扑到案前,声音嘶哑破碎,“陆大人!求陆大人做主!我阿兄……我阿兄在城外官道遭人劫杀了!”

  “谁?”

  看清问话之人的瞬间,郑抗脸上悲恸猛地一滞。

  他阿兄近日正牵头弹劾她,偏偏这个时候遇害,怎会这般凑巧?

  定是她怀恨在心,派人下的毒手!

  “陈扶!”郑抗指着陈扶嘶吼,“定是你!是你杀了我阿兄!你这毒妇!”

  陆操目光早已扫过了陈扶面色。

  他断狱半生,观人无数,只一眼,便笃定此案与陈扶无干。立刻上前,厉声喝止:“郑抗!休得放肆!令君何等身份,岂容你在此胡乱攀咬!”转头对衙役道,“将郑抗带下去,仔细问询!”

  从廷尉出来,天色已昏。

  陈扶揉了揉眉心,刚走近道边那辆熟悉的青帷车,帘内便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人带了进去。

  车厢内萦绕着清冽的“朝隐”香。高孝珩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着自己肩头,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后颈,力道适中地揉按着紧绷的筋络。

  “累了吧?”

  陈扶放松下来,闭目摇了摇头。

  他不再多问,指尖感受着她肌肤下细微的颤动。静默行了一段,他才复又开口,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笑:“郑颐那道弹章,夫人可想好如何批驳了?可需为夫代笔,骂他个狗血淋头?”

  陈扶侧过脸,轻笑:“不必费心。此人……已递不出第二道弹章了。”

  高孝珩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随即更温柔地将她拥住,下颌轻蹭她发顶,低低“嗯”了一声,再无他言。

  纱帐刚放下来,高孝珩的吻便落在了她额上,眉间,鼻尖,唇角。轻轻厮磨,缓缓探入,慢慢地搅,细细地吮。

  边送她去,边在耳边低喃,“姐姐好厉害……”

  夜色已深。一番温存缠绵后,陈扶倦极,很快在高孝珩怀中沉沉睡去,呼吸清浅。高孝珩就着帐外朦胧的夜灯,凝视她良久,方轻轻抽出被枕着的手臂,为她掖好被角,自己披衣起身。

  他赤足走到外间。一直候在门边阴影里的苍奴阿

  忠,如鬼魅般无声上前。

  高孝珩没点灯,只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光,慢条斯理地洗手,用雪白的细棉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揩拭干净。

  “干净了?”

  “是。”阿忠用气声道,“按殿下吩咐,钱货两清,已往西南去了。”

  高孝珩将棉巾丢入盆中。走到镜前,映出那昏暗中润如温玉的眉眼。“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仅仅表示知道。静了片刻,又淡淡道:“那李老栓一家,既是苦主,你想个稳妥法子,别真饿死了。”

  “奴明白。必不经王府。”

  “还有,”高孝珩对着镜子,缓缓梳理鬓发,“王妃近日为田改与世家之事,劳心耗神,睡不踏实。那些藏在阴沟里,想用弹章、流言惊扰她的人……”

  “奴明白。他们也休想睡安稳!”

  高孝珩不再言语,挥手让他退下。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熏炉中“朝隐”香残存的冷韵,丝丝缕缕,萦绕不散。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悄然重回内室,在那熟睡的人身边躺下,将人轻轻拢入怀中。

  合拢帐幔,隔绝出一方温暖馨香。

  晨光薄薄透进来,陈扶睫毛颤了两颤,睁开眼。

  身侧之人已穿好青袍,乌发束得一丝不乱,玉簪绾得端正妥帖,正支着手俯身瞧她。

  “什么时辰了?”她迷糊地问,

  “还能再睡一刻。”

  陈扶睡意已褪,撑着便要坐起。

  他伸手把帐子一钩,取了衣裳,耐心为她穿衣系带。系到腰间时,忽从身后将她环住,脸颊贴着她肩颈处,低语:“今日散衙,同我去长广王府可好?九叔娶新妇。

  陈扶“嗤”地笑出声。

  “这次娶的谁家?”

  “范阳卢氏外孙女,胡什么。”

  广阳王府今日是泼天的热闹。朱门洞开,车马塞巷,笙箫鼓乐之声隔着几条街都听得真真。

  庭中搭了彩棚,庑廊下流水般摆开席面,珍馐罗列,酒香混着女眷衣香,熏得人微醺。王公贵戚、文武大员,皆是锦衣华服,相互揖让寒暄,笑声一波高过一波。

  高孝珩与陈扶相偕而来,刚在席间落座,还未及举箸,高浚便从人堆里挤了过来。他扯了扯高孝珩的袖子,又朝陈扶飞快地眨眨眼,压低嗓子:“二郎,阿扶,快随我来!给你们见个人,保管意想不到!”

  他引着二人穿过喧闹的正庭,来到西侧一处稍僻静的庑廊下。

  廊外几株晚樱开得正好,粉云叠叠,遮住大半视线。高浚站定,回身,得意地朝廊柱旁扬了扬下巴:“喏,瞧瞧,这是谁?”

  廊柱旁,静静立着个妇人。

  看年岁三十出头,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布裙,鬓发梳得齐整,只簪一朵小小的素银花。她身姿温婉,低眉顺目,手捻着裙角,直到听见脚步声近前,才略略抬起脸。

  陈扶脚步倏地一顿,下意识轻唤出声:“……阿娇姐姐?”

  几乎是同时,高孝珩也看清了妇人面容。素来含笑的凤目微微一凝,随即漾开笑意。他向前半步,声音温和:“阿娇。多年不见了。”

  见他们认出自己,阿娇忙趋前几步,便要屈膝行礼,被陈扶一把托住。

  “奴婢阿娇,拜见晋阳王殿下,拜见尚书令。”

  她的声音沉哑,却依旧能听出昔日的柔和腔调。

  高浚将陈扶拉到一旁,压着嗓子,将事情原委道来:“前几日,我去城南那家老当铺查账,正撞见她立在柜台前,捏着张当票,急得眼圈通红,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我瞧着面熟,细问才知,她嫁的那男人不成器,嗜赌如命,将她从娘家带出的、并这些年攒下的些许体己,偷摸当了个精光。当年你送的那只水头极好的玉镯,也没保住。那日,她是攒了许久的浆洗钱,想去赎镯子,可利息滚得吓人,差了一大截,正没奈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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