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195)

  高孝珩低声道:“愚蠢也好,无情也罢。梦想和抛弃一切, 本就是相伴相随的。”

  身前之人僵了一瞬。缓缓侧过脸,看向他。那双总是蕴藏着雷霆的凤眸, 弯成一个算不得笑意的弧度,

  “能给予理解,很是欣慰呢。那你呢?为何爱慕她?”

  “父皇可还记得, 孝琬的洗三礼?”

  “你在世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就是她么?”高澄眼中掠过一丝恍然, 随即又浮起些微的嘲弄, “然而,魅力不足啊。” 他略停,目光重新变得幽深,下颌微微抬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一个男人,怎么能将爱慕,当作毕生梦想呢。”

  “如果不仅仅是因为爱慕,才想紧紧抓住她。如果由此……也能达成孩儿之理想呢?”

  高澄眉梢挑得更高了些,示意他说下去。

  “令三分之天下得以一统,令百姓有田可耕,居有定所。她对此事,抱有远超常人的热忱与执着。”高孝珩说着,眼中渐渐聚起光亮,“她得到孩儿,得到一个政权安稳过渡、少些血腥的朝局;我得到她,得到一个最智慧的同道,得以共建大统一王朝的基业,得以美名流传千年……父皇觉得,这样的梦想,可还足够?”

  “不愧是我高澄的儿子。”高澄低低地笑起来,“做得不错。爱,就是要不遗余力的占有。”

  父皇这话分明是在说,他是用手段才得到了陈扶。但那语气,却又不像谴责,反而像是……赞许?

  一个让他心跳骤急的念头窜上心头。

  高孝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带颤:“父皇是……成全孩儿了?”

  高澄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儿子,目光却似乎穿透了他,落在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

  陈扶六岁那年,自参加了孝琬的洗三礼,便常寻着由头往大将军府跑,找当时才三岁的孝珩‘玩耍’。那时他只觉有趣,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郎,格外喜欢黏着自家那个安静漂亮的二儿子。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一个六岁孩童带着三岁稚儿玩?那是一个神仙在利用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接近任务目标。

  而一个拥有神仙灵魂的小姐姐,对一个孤单敏感的三岁孩童,会产生何等致命的吸引力?不难想象。

  不怪孝珩对她念念不忘。

  那晚,他已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要的,是‘一心人’。

  铁一样的事实砸下来,想通缘故便花不了多少时间。不,就在那一秒,清明便灌顶而下——因为她是神仙。

  因为她是神仙,那么能打动她的,便不是神仙见惯的‘强者’,而是神仙都难为的‘痴人’。

  那么他呢?他能不能做到?

  他是武曲星君临凡,是下界历劫、肩负逆天改命重任的天神。

  若想完成改变大齐二十八国祚的使命,重返紫府,他就必须励精图治、开拓疆土、平衡朝野。

  这样的皇帝,要如何痴情?

  段昭仪弃之不顾?勋贵集团不安抚?将来征西伐南,次次都不靠联姻巩固?

  结论很快得出:她要的,我确实给不了。

  腊月二十四,偃武殿。

  降真、清虚的烟气自兽首铜炉袅袅升起。斋戒三日的执事们青衣皂缘,徐徐入场。坛场早已设好,三层法台,铺以青布,上悬三清圣像,下列五方天帝牌位,香花宝烛,供奉如仪。

  高功法师身披天仙洞衣,头戴芙蓉冠,手持玉简,于坛前步罡踏斗。指诀变幻,口中念念有词,经师、表白等一众执事,依位而立,或摇铃振铎,或念动神咒。

  词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织锦表文,颂出:

  “大齐皇帝臣澄,谨具丹诚,恭捧表章,敢昭告于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座前……”

  高澄坐于拜垫之上,玄衣纁裳,冕旒垂垂。听着自己的桩桩功业、件件武德——“整顿朝纲、罢崔亮旧制,修《麟趾格》,定典章,明法度,禁贪腐、正风气;推行田改,劝课农桑,轻徭薄赋;平侯景,收河南,经略两淮,定襄汉,平巴蜀……”字字句句,皆是事实,亦是呈给上天看的‘考绩’。

  为何要以‘大齐皇帝’的名义,而非‘武曲星君’?一则,他应了那小仙童净瓶,绝不泄密,免教她家仙主知晓她已泄天机。二则,他既在历劫,便是凡胎,若大张旗鼓以星君自居,便是泄露天机,恐干天和,反误了正事。

  历劫,便该有历劫的样子。

  “……值此司命灶君上朝天庭,奏报人间善恶之际,臣谨将政绩恭呈。伏望苍穹垂慈,诸圣鉴察,锡福兆庶,永固皇图。臣澄不胜惶悚屏营之至……”

  词忏吟罢,躬身将表文置于玉案之上,监坛以镇纸压好,待法事毕,于殿外焚化,以上达天庭。

  偃武殿外,玉阶之下,朱紫公卿们按品秩肃立,听着殿内传出的诵声。

  待听到“天下安定,皆仰昊天上帝、五方天帝庇佑”等语,队列中便起了几声轻咳,“如此说来,四海升平,皆是神仙庇佑之功?”“那我等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却在作何?”“在白嚼朝廷俸禄。”一阵轻笑,低议又起,“这可真是得了千钱想万钱,当了皇帝想登仙……”“陛下崇道日深,设醮祈福,靡费颇巨……长此以往,恐非国之福啊。”“无妨,太后笃佛,陛下崇道,一丹一铅,一钟一磬,倒也……平衡。”“哈哈”……

  细碎议论,很快被殿内骤然高亢的钟鼓声压下。

  中常侍出殿宣旨,命中枢重臣入修文殿,参拜北斗九宸星君。

  众人整顿衣冠,依次入殿。供台之上,七元君依北斗之序排列,辅以左辅、右弼二星,共成九宸。

  诸臣工口念“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中天北斗赐福天尊”,依礼焚香,逐位参拜。

  大多数人只是依例行事,并未细察。录公赵彦深,拜至第二座巨门星君像前时,脚步却顿了顿。那香案较之首座贪狼星君木料次了一等,香炉略小一寸,供盘中的时鲜果品也少了一两样,连那圣像的金漆,也略微黯淡些。

  他瞥了瞥身后,皇帝正端看武曲星君圣像,神色如常。

  赵彦深依礼叩拜完毕。移至祠部尚书封子绘身侧,借着整理衣袖的间隙,低声提醒:“子绘,巨门星君位前礼器,似有等差。待法事一毕,速令人更换齐整,免生疏漏。”

  封子绘朝那香案望去,细看之下,果有差别。忙招手唤来祠部郎官,附耳吩咐了几句。

  这赵隐,果然心细。高澄收回余光,落向那道行至巨门星君位前的紫影。

  净瓶只道他与陈扶皆是神仙临凡,却不知是何神仙。武曲是他,那巨门会是她么?想要知道答案,法子很简单——供奉时厚此薄彼,看她是否会流露不悦。

  陈扶念着法号,执香,躬身,下拜。

  那姿势与拜贪狼星君时并无二致。然而,她直起身后,却盯着那尊巨门像,看了足足两息。眉心蹙了起来,唇角随即抿紧,总是沉静的黑眸里,清晰地浮起不豫。

  她忽地转身,不再继续参拜,径直穿过行礼的众臣,步至御前。

  “请陛下移步,臣容禀。”

  修文殿外的庑廊下,穿堂风卷走二人身上浓郁的香火气。高澄负手立在朱漆廊柱旁,瞧着那张含嗔带怒的脸。

  他等着,等她如何用冠冕堂皇的‘礼制’为由,来为受了薄待的‘巨门星君’抱不平。

  “陛下,” 她开口了,“一整个腊月,太极殿西堂的科仪法事就没断过。消业、祈福、禳灾、辟兵……有时候正殿上着早朝,臣等在底下奏对年末诸事,都能听见西堂传来的‘元皇正气,来合我身……、魓、魒,急急如律令’!”

  她说到“急急如律令”时,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极度无语、荒谬到极处的神情。

  “光一个西堂不够,如今连偃武、修文二殿也辟了出来。偃武殿本是商议武备、演习军礼之地;修文殿本是典藏经籍、昌明文教之所。结果现在,一个拿来供奉三清五帝,一个拿来供奉北斗星君?陛下,这成何体统?朝廷正经衙署,莫非都要改成道观醮坛不成?”

  若只是因供奉受了薄待,何至于此?

  一个念头倏地划过。高澄眉梢微挑,闲聊般的随意道,“甘露名字,可是你取的?”

  第118章

  敬奉父皇

  陈扶愣了一瞬, 道:“是。臣随口而起。”

  高澄“哦”了一声,目光锁住她的表情,慢悠悠道, “看来我们尚书令信的,是佛。”

  “佛道并无不同,臣无有偏信。”

  “两家神仙体系、修行法门、最终果位, 皆迥然有异。怎会相同?”

  “陛下是觉得, 道家神仙, 便比佛家菩萨更高贵么?”

  净瓶、甘露,本就是佛家护法童子的称谓。她又对道家科仪如此不以为然, 口口声声道家不比佛家高贵。看来, 陈扶是佛家那边的神仙。

  然还未及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深想,却又听到她道, “不仅两家无有高低,神仙、菩萨,亦与凡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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