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0)

  夸别人长篇大论,他却只一句‘灵巧’,还暗指他不够稳重,高浚简直要气笑了。

  高澄见她夸赞斛律光,只当她是欢喜射术。从宦官手中接过一张柘木轻弓,指尖在弓弣处一叩,

  “稚驹,过来。”

  揽进怀中,右手覆上她手背引她执弓,左手扶住她腕骨带她勾弦。

  陈扶只觉他指尖传来的力道如铁箍,才稍稍侧首想说话,便听头顶沉声,“专心。”

  好容易姿势对了,然而,一旦离了他的力道托举,那弓根本拉不动。手一抖,羽箭软绵绵飞出,不远便颓然坠地,连靶子的边都未沾到。

  高浚大笑,“小阿扶,方才在席间的威风哪儿去了?原来只是嘴巴厉害!”

  “稚驹需在东柏堂整理文书,不敢懈怠。不似郡王清闲,可日日精研射艺,自然不擅。”

  “你!”

  “既知她嘴巴厉害,还偏去惹她?”高澄拍拍他涨红的脸,笑道,“行了,回头我奏请陛下,给你也寻个正经差事就是。”

  高浚窘迫里混上几分暗喜,转向斛律光道,“阿月,再切磋一下?”

  斛律光闻言,大步走向兵器架,略一审视,取下一杆浑铁马槊。

  那槊长逾一丈,槊首锋刃在日光下泛着寒光,一看便是沙场利器。他单手持定槊尾,臂膀一振,槊头探出,破空发出‘嗡’的一声沉响。只见他踏步进击,或刺或扫,仿佛千军万马随槊奔涌而来。

  “好槊法!”高浚看得眼中放光,也从架上抽出一柄横刀。手腕一翻,时而如飞鸟掠枝,时而如狂风卷叶。迅疾诡变中猛地一个突进,刀尖直指斛律光胸前。

  斛律光以槊杆格挡,铁器交鸣。

  两人一使长兵,一用短刃,虽只寥寥数合,已将搏杀的精要展现得淋漓尽致,引得众人屏息凝神,目眩神迷。

  二人收势而立,周遭爆发轰然喝彩。

  斛律光目光落向看入迷的陈扶,“女史可要试试?”

  高澄嗤道:“莫要说笑,这她如何使得?换一样轻巧的给她演示。”

  “都督,”陈扶叫住斛律光,“可有兵器,专为以弱胜强?便是稚驹这般女子,使之也可将……将那上过战场的魁梧军汉,一击毙命?”

  【作者有话说】

  *南北朝时期,中书省因设于禁苑掌管机要而被称为‘凤凰池’。

  *和安,高湛宠臣和士开之父,祖先西域胡商,由善曲谄,禀性家传。

  *斛律光,字明月,东魏到北齐时期名将、军事家。

  第14章

  奉命休妻

  斛律光转身从兵器架取出一条皮革带,样子与寻常蹀躞无异,只是带身更宽厚些。

  在带扣机括处一按,“铮”的一声轻响,一道寒光应声弹出。

  “此乃腰带软剑。”斛律光指尖轻抚过柔韧剑身,“不过二指,可屈置腰间,纵之则直,韧可绕指。”

  说话间手腕突然一振,软剑如闪电般刺出,以一道诡谲弧线,倏地划过悬挂箭囊的皮绳。

  下一秒,拇指粗的牛皮绳应声而断,断口平如切脂。

  “软剑不重劈砍,专走偏锋。三尺之内,割喉、刺眼、挑筋,只需一击,血溅五步。即使一击不中,只要一抖即可迅速下一击,防不胜防。”

  “正因其难防,出剑轨迹刁钻,故要使好它……”他指尖轻弹剑身,激起一阵涟漪般的颤动,“需听劲化力,非深谙巧劲者不能驾驭。”

  陈扶伸手。

  斛律光略一迟疑,将剑柄递过。

  西厢小园一隅,立起一个以稻草扎就、覆着旧衣的人形靶子。

  三月,桃花仍盛。

  陈扶立于庭中,手中软剑却不像在斛律光掌中那般驯顺。

  她依着记下的诀窍手腕一抖,剑身却不是疲软垂下,便是失控乱颤,锋利的剑尖几次划伤手臂。她抿着唇,不声不响,只反复调整着发力的角度与寸劲,任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细发。

  四月,树影婆娑。

  稻草人的‘脖颈’与‘心口’位置,已被划出无数道凌乱的痕迹。

  陈扶的动作渐趋稳定,腕部变得柔韧,出剑时已能带起微弱的破空声。她开始练习步伐,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如何在最意想不到的角度送出致命一击……

  五月,蝉鸣聒噪。

  稻草人又换了新的,它的‘生命’越来越短暂。

  陈扶的身影在灼人的艳阳下晃动,步伐轻盈如猫。

  手腕倏翻,腰间寒光一闪即没,那软剑如蛰伏的毒蛇骤然出击,只闻“嗤”的一声轻响,绕指柔成夺命锋,草人的‘咽喉’处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平滑切口。

  她收势而立,气息微喘,额际颈间皆是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夏衫。

  李氏端着碗蜜水走来,“看累成什么样了?好不容易休沐,非练这做甚!”

  “屈之如钩,纵之如弦,阿母不觉得很美么?”

  “割了你就不美了!”

  自然是割过的,但她不会告之阿母,只笑回:“习剑术对身体大有裨益。文人逸士、政客要员,多以习剑术为修身养性之手段。”

  “好好好,你们都是文人逸士、政客要员,”将蜜水递与她,叹道,“你阿耶这次回来,日日不着家,问他去了何处,只说忙公务。”

  高欢五月自晋阳来朝,陈元康亦随之归邺。此番归来,他多数时候皆宿于外,鲜少着家。

  陈扶接过蜜水,饮了一口,温声道:“丞相此番朝邺,令文武百官皆面陈政务,亲自审理诉讼案件,奖勤罚懒;前日刚坐罪罢免了卫将军郭琼,阿耶如今兼领着大行台都官郎,刑狱之事离不了他,忙也正常。”

  “阿耶不着家,难道不是好事?少操劳还清净,阿母且与你那些小姊妹吃喝玩乐,闲嬉逍遥岂不好?”

  话音刚落,园外忽传来脚步声,来人是苍头奴刘桃枝。

  他现已是高澄身边最得力的近奴,寻常只在东柏堂或大将军府邸走动,今日来此,必是高澄有吩咐。

  “陈女史,大将军唤你过去,说是有要事。”

  李氏一听,顿时皱了眉,嘟囔道:“大丞相占着你阿耶,大将军又占着你,娘俩说会儿窝心话都成了难事......”

  陈扶安抚地拍了拍李氏的手,回去换了身衣服,随刘桃枝出了门。

  牛车碾过青石路,陈扶掀开车帘一角,见沿途景致并非往东柏堂的路,便问了一嘴,才知是去丞相别府。

  应是高澄在和高欢议事,叫她去汇报近期公务。

  这三月忙着练剑,分了些心,陈扶垂眸闭目,默默在心里复盘:上月东柏堂收到的各州文书已归档,标注了紧要程度;大丞相姐夫太傅尉景因匿藏逃人坐事,只怕大丞相要为之说情;散骑常侍李绘已抵梁来信……

  还未走到书斋门外,便闻人声。

  “郭琼获罪,右卫将军之缺,当早补为妥。”高澄语气直切,“儿观阿浚勇毅过人,骑射亦属拔尖,可令其补此缺位。”

  书斋内静了一息,高欢之声方溢出,“阿浚此子,诚为勇武,然心性尚躁。右卫掌宫禁宿卫,分毫差错皆不可有,先令铁伐兼领。铁伐一样为自家人。”*

  “孝先表兄而今已任龙骧将军,又领谏议大夫,临战还需随阿耶出征,如此一人数职,恐难承其劳吧?”

  “劳则劳矣,然今时也无更佳之法。”高欢语气稍软,似也认同高澄之虑,“右卫之事,待郭琼案彻底了结,再从长计议不迟。眼下至要者,乃郭琼儿子连坐后,其儿媳卢氏再配之事。”

  话锋一转,骤显热络,“长猷啊,由你来做这个卢家‘新女婿’,再合适不过了。卢道虔在冀州的声望你也知晓,再加你之才干,二人相携,范阳之地方必可牢牢控之。”

  ?!

  “大王苦心,臣何尝不知。”陈元康的声音带着几分犹疑,“然......李氏与臣尚有儿女......犬子连忠素来敬母,若怪臣薄情,父子间生了嫌隙......”

  “长猷不必忧虑。”高欢语气满是体谅,“知你念旧情,然此非你欲休妻,乃奉命为之。纵使李氏有怨,亦当怨我。再者,连忠乃明事理之人,知此事于陈家有宜,昨日已然应允。”

  “大王已问过连忠?”陈元康声音一松,“他既也应允......”

  “善藏虽允,还需稚驹知之。”是高澄之声,“儿已令刘桃枝去叫她了。”

  “哦?”高欢声音透着‘小题大做’的不解,“不过小女儿家,又是个乖顺的孩儿,连她阿兄都应了,她能有何异议?又何必专门叫过告知,令长猷难堪?”

  “稚驹虽乖,然此事关乎其母,若不提前告知,恐其与儿生分。”静了一静,语气带上笑意,“阿耶放心,只需与她陈明此乃光耀门楣之举,哄上一哄,稚驹最是听儿的话,必不会令长猷难堪。”

  刘桃枝侍立在廊下,余光清晰瞥见:小女史那张总是淡然自若的小脸,在听闻‘奉命休妻’时,翻涌起汹涌波澜,放在身侧的小手悄然握紧,指节在绢袖下绷出青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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