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04)

  “父皇饶了五弟吧!”

  太子高孝琬撩袍跪下。高孝瑜、晋安、绍信等也跪下求情。

  座上之人只是徐徐饮茶,无动于衷。

  “啪!啪!”

  又是几下。高延宗背上已纵横交错,红肿隆起,叫嚷也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痛苦的抽气。

  一直静立在旁的陈扶,上前半步道,“陛下。广平王殿下乃千金之躯。既是手下之人鞭笞的里长,不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

  蜷在凳上的高延宗猛地抬头,连声急道:“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是孩儿混账!是孩儿指使的!父皇!我认!我都认!我这就去给那里长赔罪!求父皇莫要牵扯旁人!都是孩儿一人之过!”

  陈扶笑笑。

  原历史里,这位混世小魔王,是在手下被处死后,方才幡然醒悟,加以改悔;后于国破时,竟能勇毅死战,差点儿就活捉了宇文邕。此人虽熊,倒有义气、骨气。

  高洋挥绳的手,早在陈扶开口时便已停了。

  他觑着兄长的脸色,见高澄持盏的手顿了一下,立刻扔了麻绳,去扶高延宗。

  高澄搁下茶盏,缓缓起身,踱到高延宗面前,

  “若让朕知晓,你再有此类欺压良善、目无法纪之行。朕就把你扔到斛律明月麾下,不是去做将军,是做步卒草头!什么时候学会了‘规矩’二字,什么时候,再给朕滚回来。”

  梢间内,药气未散。

  高延宗赤着上身,脸朝下趴伏在榻上,背脊敷了层凉浸浸的药膏,将那股火辣辣的疼缓下去不少。徐之才收拾药箱,宫人几番进出,他都听得模糊。眼皮沉沉,心里头乱糟糟……

  一片阴影,落在他榻头。

  他以为是母妃,端了糖蒸酥酪来哄他,鼻尖下意识嗅了嗅,却没闻见香气。懒懒地掀开一道眼缝,逆着光,先瞧见一片织金袍角,再往上,是搭在腰间玉带上,骨节分明的手……

  一个激灵,睡意全无,“父、父皇咋又回来了?!”

  高澄在榻边一张绣墩上坐了,“还疼得厉害?”

  “还、还好……”

  高澄点点头,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斟酌了片刻,方道:“方才陈令君那话,你心里,可有什么想头?”

  高延宗身子僵了下。他想起二嫂那句“让那动手之人,代主受过”。害得他心一急,怕牵连伴当,一咕噜全招了。她一句话,就逼得他不得不去赔罪,还显得他之前胡搅蛮缠。

  “儿臣……不敢。”他把脸埋进软枕,声音含糊。

  “不敢?”高澄轻笑一声,“不敢恨,还是不敢说?”

  高延宗不吭声了,手指抠着褥子边缝。

  “若只打你一顿,你痛过便忘,他们来日怂恿你,你照样敢。可若依她所言,让那动手之人挨一顿,你再看看?谁还敢轻易撺掇你行不法之事?那里长性子软和,不敢如何;来日若是遇上厉害人呢?她那话,非是害你,是想绝了你日后行差踏错之端。”

  高澄倾身,不轻不重在他没伤着的肩头拍了下,

  “莫要糊涂,记恨于她。”

  高延宗想起自己那些伴当平日吆五喝六的模样,想起他们怂恿自己时的嘴脸,又想起方才,他们在外头缩头缩脑的影子……

  “……儿,知道了。”这回语气老实了许多,“不敢记恨。”

  外间,陈淑仪倚着殿柱,手里攥着条水红帕子,眼角还残留着未拭净的湿痕。见高澄出来,她忙站直了,挤出个如常的笑,嘴角却颤巍巍的,不成形状,透出十分的勉强与憔悴。

  高澄走到她身前,揉了揉眉心。

  “小五这般不省心。”

  “是臣妾……没教好他。”

  “朕平日政务繁忙,顾他不多。日后,朕会多管教他。”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冲上心口。泪眼模糊中,皇帝神色是近年一贯的难以捉摸,可这话里头的意思,却实实在在是分担,是体恤。这些年独自抚育孩子的辛酸、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的恐惧、对儿子的无尽忧虑……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托住了。

  她重重点头,从喉咙里挤出颤抖的一声“嗯。”

  吸了吸鼻子,刚想亲自挽袖执壶,给他斟上一盏热茶,却见刘桃枝走了进来。

  “陛下,嘉福殿王俢仪跟前的刘大监来了,说俢仪请陛下得空时,过去一趟。”

  第124章

  为她守身

  王令姝望着坐在镜前之人。

  妹妹已换了见驾的衣裳, 一身软烟罗裁成的广袖留仙裙。长发未绾复杂髻鬟,只一根羊脂白玉长簪松松挽就,余下青丝如瀑垂落。脸上薄施脂粉, 唇上点了近乎无色的口脂。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费心, 却又瞧着清水天然般孤高, 恍若偶谪尘寰的月宫仙娥。

  “令娴……”王令姝轻轻叹口气, “你可想清楚了?当初在家接驾,长秋卿递话给陛下, 陛下当时便回了, ‘琅琊余韵,有一足矣。’分明没有此心。如今时过境迁, 只怕……更难成事。”

  王令娴指尖拂过耳畔一缕散发,勾起唇角:“父亲说了,当初陛下婉拒, 是因当时正对那陈扶有意。碍于她就在席间, 不好拂她颜面。现下,那陈扶已做了皇子的王妃, 与陛下便只是君臣,更是翁媳。”

  “陛下安有, 再为她守身之理?”

  “便是如此, ”王令姝摇头,自嘲一笑, “又能如何?”

  “你阿姊我, 也曾受宠过。那时, 膳食所用鲈鱼, 皆是从太湖千里加急运来,就为我尝一口新鲜;钗环首饰,绫罗绸缎,流水似地送。可自打入了这邺宫,日子便不比从前了。陛下来得越来越少……这三年来,更是来都不来了。我如今,不过是独守殿阁,与诗书琴筝相伴罢了。”

  “以陛下的性子,便是纳了,也不过新鲜一阵罢了。”

  王令娴转过身,那点刻意营造的仙气散了,露出底下的精明与无奈:“父亲说,一阵子,原也够了。”

  看着妹妹年纪轻轻已浸透凉薄的脸,王令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父亲原本在老家琅琊做着逍遥太守,非梗着不愿配合陈令君推行田改,被明升暗贬,打发到了幽州去做刺史。

  够了?什么够了?是够正值韶龄、容色最盛的女儿,借这‘一阵子’的恩宠,吹动枕边风,将他从苦寒的幽州调任回富庶之地吧。

  哈,这趟‘探亲’,妹妹除了几身衣裳,什么都没带。

  给她的,只有那封满纸皆是‘务必促成你妹妹好事、常在御前为父美言’的‘家书’。

  当初自己被迫与心爱之人分开,被他送给陛下,或许还能骗自己,是城破无望,是父亲想让女儿过得更好,是不得已。如今看着妹妹,最后一点遮羞布也被扯得干干净净。

  他王瑜,就是卖女求荣之人。

  他明明可以将令娴好好留在琅琊老家,择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偏偏要带着她一起去幽州,不就是为了让她不惯那苦寒日子,心甘情愿、甚至主动谋求进宫么?

  正心寒齿冷,殿外传来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镜前之人迅速调整呼吸,面上冷峭尽数敛去,挂上恰好的、清冷中含着一□□惑的神情,起身,婷婷袅袅地随王令姝迎至殿门。

  高澄踏入殿中,眼风一扫,在王令娴身上停了停。那目光含着笑,像是欣赏,又像是纯粹的打量。

  “不必多礼。”他摆摆手,径自在上首坐了。

  王令娴亲手奉茶。

  她身姿轻盈,动作优雅,递茶时指尖微微翘起,露出的一截皓腕,散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陛下请用茶。”声音娇柔,却又不显甜腻。

  高澄笑了笑,接过抿了口,目光落在她那袭费了心思的衣裙上,

  “你随王爱卿住在幽州?”

  王令娴轻轻点头:“是。民女随父赴任,已在幽州住了两年。”

  “幽州不比琅琊。”高澄放下茶盏,语气是闲谈式的随意,话却直接,“难为你了。王爱卿忠心,朕是知道的。他既有割爱之忠,朕不可无体下之慈。何忍将你姐妹二人,都拘在这深宫之中?”

  王令姝履行‘劝说’之责,道:“陛下体恤,臣妾与舍妹感激不尽。只是……舍妹千山万水地来了,怎么好又回去?”

  “哦?”高澄挑眉,眼神依旧带笑,“既如此,便在宫里多住些时日,陪你解解闷,看看邺城风光。待玩够了,朕再着妥帖人,送她回琅琊。如何?”

  二人俱是怔住。

  送回琅琊?皇帝亲自派人送回,父亲纵然不甘,也绝不敢忤逆……

  这似乎……不是坏事?

  侍立在皇帝身后的刘桃枝,出声提醒:

  “王俢仪,王娘子,还不快领旨谢恩?”

  永安王府,贺客盈门。

  外厅是男子的天地,内眷们则被引至后宅一处宽敞暖阁。

  陈扶被让至上首,与今日的主角、刚生产完三日的永安王妃阿娇同席。阿娇穿着簇新的杏子红缕金袄,外头罩着件出锋的貂鼠比甲,脸上薄施脂粉,掩住产后的疲惫,眉眼间流淌的光彩,是浸在蜜里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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