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29)

  “大将军,李氏求见。”刘桃枝小心翼翼道。

  不等他回应,鬓发散乱、双目红肿的李孟春已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不住,“大将军!求求你,一定要找到阿扶!她若有半点闪失,妾也活不成了……”

  她的哭声像一把锉刀,反复刮擦着高澄本就紧绷的神经。

  不耐与烦躁涌上心头,可目光触及李氏那崩溃模样,呵斥便堵在了喉里。

  “带李夫人去暖阁歇息,给我传尚书左丞宋游道!廷尉卿陆操!吏部尚书高隆之!”

  一夜无功,人很可能已出京畿。

  待三人应召而来。

  “尚书省、廷尉府,所有休沐取消。将陈女史画像与特征下发至邺城及周边每一个里正、亭长。告诉他们,若在其辖地漏过线索,严惩不贷!”

  “高隆之,八百里加急,发文书至各州刺史,严查所有过往行人,尤其是车驾、箱笼,核验‘过所’必须人、证、物三者相符!”

  “公开悬赏:有提供准确线索致使寻回者,赏千金。有敢藏匿或伤害者,”凤目一凛,杀意骤起,“夷其三族!”

  意识像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挣扎上浮。

  陈扶猛然睁眼,黑暗。

  头颅欲裂,气流不畅,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手脚皆被紧缚,双手反剪,粗糙麻绳深深勒进腕肉,带着汗酸和霉味的破布塞在嘴里,她被绑了。

  恐慌如潮水袭来,但下一秒,她便强行压下了,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动了动,头顶到了木板,是箱子里。

  身下在摇晃,颠簸着,伴随着单调而令人牙酸的‘吱呀——吱呀——’声,是车轮在碾过不平的路面。

  外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一男人啐了一口,“这活真他爷爷的蚀本!过去塞几个五铢钱就能眉开眼笑,这一趟,光是贿赂那帮城门丘八,就快把到手的那半给折进去了!”

  “现才品过味儿来?我早说这是个烫手山芋,你非要接!要不是快了一步,真在搜城时被逮着……”嘶了声,“老子现在心里直突突,东边这地界,这辈子是别想回来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把这‘货’安稳送出东边,做了,拿到那一半,也足够在西边过下半辈子了,回不来就回不来!”

  高澄似乎在找她,这是希望,却也意味着,这两个亡命之徒绝不会放她了。

  无从谈判,只能自救。

  她艰难地在狭窄的箱里挪动,侧过头,用脸颊和肩膀感受着箱壁。

  触到一处略微凸起的木楔棱角。

  心一狠,将脑后束发的簪钗对准那棱角,摩擦、蹭动,头皮被扯得生疼,但她不敢停,不知过了多久,发髻一松,簪钗终于脱落!

  反绑在背后的手艰难摸索着,终于,拾了起来,立即用钗子尖锐的末端,比着腕上的麻绳,一下、一下地磨蹭。

  摇晃忽止,她瞬间停了动作,将簪钗死死攥在手心,身体放松,头歪向一边挡住发髻,闭眼装晕。

  “去,看看醒了没!”

  外面一声吆喝,脚步声靠近。

  一阵搬箱子的声音后,箱盖被“哐当”一声掀开,灼热的光线和浓烟瞬间刺入黑暗,晃得她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一片橘红。短暂的光影交错,确认了现是黑夜。

  一只手扒拉了一下她的肩膀。

  “还晕着呢!放你一百个心吧,我那药猛着呢,出颍川前醒不了!”

  “啪”地一声,重新黑暗。

  颍川?!这再走就快出东魏了!

  等车轮再次吱呀响起,她磨绳的动作更快,更狠!掌心手腕被钗子硌破,渗出血来,混着汗水,滑腻不堪。

  一声极细微的断裂声,手腕骤然一松。

  迅速弄开脚上的绳索,扯出嘴里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探查箱子,手指触摸到光滑的圆形器物,是陶器,周遭填着稻草和谷壳。

  她蹭掉手心的汗,一手紧握簪钗,一手抓着陶罐口,蜷缩在黑暗中,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再次停下,抱怨声传来,搬箱子,箱盖再次被掀开,火光,就是现在!

  猛地睁眼!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般暴起,将簪钗朝那张脸的右眼狠狠刺去!

  “啊——!我的眼睛!!你这个贱人!”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没有一息停,另只手抄起沉重陶罐,朝着闻声赶来的另一黑影奋力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痛呼。

  她看也不看,只不顾一切地翻身滚下车板,连滚带爬起身,借着月光,朝远处村落的模糊轮廓奔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肺部火辣辣地疼,身后的怒吼和追赶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她不敢回头,只知道向前跑!拼尽全力地跑!

  忽然,她瞥见右前方田埂上,似乎有一模糊人影。

  “救命!救命!”她用尽力气嘶喊。

  那人影似乎听到了,停下了动作,朝她的方向转过来。

  “救——!”

  重重地向前扑倒,一只粗糙大手从后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她向后拖去,伴随着暴怒的喘息:

  “小贱人!看你往哪儿跑!”

  【作者有话说】

  初不见齿,为孙腾妓,腾又放弃。文襄遇诸途,悦而纳之,遂被殊宠,奏魏帝封焉。

  《北史.卷十四.列传第二》元玉仪

  第21章

  他若纳你

  就在那只手将陈扶后拽的刹那——

  “夯!做甚咧!”

  一声带着浓重乡音的断喝,人影掠过,身后发出一声闷哼,钳制她的力道骤然一松。

  救她的是个村汉,正紧握锄头,警惕地对着那杀手。杀手捂着头侧,鲜血从指缝流出。

  陈扶抄起手边石头便朝杀手面门砸去。

  杀手在村汉举起的锄头和状若疯虎、意欲冲来戳他眼睛的陈扶间一扫,啐出一口,撂下句“爷爷的!”便踉跄消失在了夜色里。

  村汉憨憨一笑,“莫、莫怕,歹人跑了。小娘子…可伤着?”

  陈扶摇摇头,定了定神,起身道:“多谢大哥相救,敢问…此是何处?”

  “长社县,王家村。”

  “大哥,我非本地人,今夜无处落脚,不知大哥能否给我找个住处?”

  看着眼前穿着绫罗却狼狈不堪的小女娘,村汉犹豫了下,道:“去俺家吧,你和俺妹子睡。”

  路上,陈扶得知他叫王禛,是城里舅公给起的名字,家里还有爷娘和一小妹,叫王禾。

  阿禛的家是一座夯土墙茅草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是个套间,外屋昏暗,唯一小窗用破布挡着,墙角垒着土炕,铺着草席。一两个黑乎乎的陶罐便是全部家当,屋角土灶上,一口铁锅孤零零蹲着。

  一瘦小、面色蜡黄的姑娘怯生生从里屋探出头,好奇地打量陈扶。

  阿禛的爷娘闻声出来,看儿子带回个人,老汉怪道:“大,你咋领人回来咧?自家都啖不起了…”

  陈扶将手里那根金簪擦了擦,递过去,“老丈,婶子,这簪还请收下,烦请收留一夜,明日让大哥送我去县衙报官即可,绝不会拖累你家。”

  看那簪在昏暗中,尚能折出金光,夫妇眼睛瞬间亮了,连声道:“小娘子快坐,快坐!大,快去弄点吃的!”

  在那草席上坐了不到片刻,陈扶便觉浑身发痒,忍不住伸手去挠。

  打下手的阿禾,怯生生开口:“有…有虼蚤…”

  动作一僵,顿觉痒意更盛,她再也坐不住,起身走向二人,“我也帮你们。”

  学着样子,将荠菜和马齿苋的老叶与嫩芯分开。

  阿禛腾出手,从一破陶罐里舀出小半碗豆面,调成糊,阿禾取来外面晾的小鱼小虾,待豆糊微沸,便把野菜老叶和小鱼小虾放进去煮。

  接着,阿禛像是想起什么,快步走出,很快摘回几片茱萸,合掌一搓,撒入锅中,原本只有豆腥气的锅里,飘起一丝勾动食欲的辛香。

  最后将那些嫩芯撒进去。

  拿出几个颜色深浅不一的陶碗,开始分饭。先给陈扶盛了满满一碗,然后是爷娘,轮到阿禾时,老汉道:“给禾也多盛点。”

  阿禛手一顿,往妹妹碗里又加了一勺。

  五人开始围着灶台吃饭。

  老汉吃得很快,几乎是囫囵吞,阿禛眉头微锁,吃得慢些。而阿禾,不仅喝光了,还将碗舔了个干净。意识到陈扶在看她,蜡黄小脸上泛起红。

  陈扶尝了口,虽只是糊糊,却挺鲜甜,但她只喝了小半碗,便推说饱了,将碗推向阿禾,“能帮我喝了么?”阿禾点点头,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洗罢碗,夫妇回了里间,阿禛也跟了进去。

  油灯如豆,光影在土墙上摇晃。

  陈扶坐在炕上挠痒痒,身边的阿禾睁大了眼睛,屏息听着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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