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脚步定住,两秒后,转身向那座假山走去。
侍从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脚软了好几下,才跟上去。
高澄绕至山石侧畔,视线穿过石孔。
假山后是一个女童和两个女娘,地上画着一圈首尾相连的格子,格中有字,两个木偶错落在格子里,旁有两个骰子,应是在玩一种走格子的游戏。
两个女娘,一个面庞方阔的坐在地上,一个清瘦的坐在石头上,皆梳环髻穿对襟衣,应都是女婢。
高澄的目光,最终落定在那穿蜀锦襦裙、戴金玉项圈的女童身上。
黑漆漆的圆眼,乌黑丱发下那张小脸,白的几乎透光,样子小小的、乖乖的。
小人儿指指格里的木偶,对那坐在石上的女婢重复:“高台,小民要状告大将军。”
咬字软糯但清晰,语调慢慢的。
许是没想好要不要对陈元康的孩子发火,也或许只是想知道小人儿到底要告他什么,高澄在山石遮掩处住了脚,对侍从做了个‘嘘’的动作,将要开口提醒自己小主人的人禁了声。
扮演‘高台’的婢女倒吸口气,“女郎,贵人现就在府上,可不敢胡说!被听了去定要见罪了!”
方脸婢女显然更想巴结小主人,接口道:“怕什么,何时见外客来过后宅?”
小人儿也不解道:“卖胡饼的张阿公告了里长都没事,还得了奖赏呐。那我告大将军,又怎会被怪罪呢?”
侍从看眼阴影里的高澄,那双凤眸微微眯起,脸上是一种莫测的神情。
高台女婢答不上来,只得演道:“咳,那也得属实才是,台下之人,你要告大将军什么?”
“禀高台,我家阿耶总不归家,好容易归了家,又被大将军霸着,请高台为我做主。”越说越没底气般,长睫毛垂下来,细嫩的手指抠着木偶。
高台女婢判决:“状告驳回。大将军与你阿耶商议的是安邦定国的大事,不是霸占,此告不实,罚你退一格。”
小人儿听了,轻轻“唔”了一声,不大高兴地推她那木偶。
方脸女婢掷骰,将木偶走到【市集】格。
高台宣告:“查获你交易用的50钱为私铸劣钱,非大将军所铸足重‘永安五铢’,尽数收缴。”
代表钱的石子被夺去。
小人儿掷骰子,拿起自己的小木偶走五步,看它落在【榜文】上。
高台宣告:“你可向东柏堂上谏,采纳有赏。”
小人儿很认真想了想,方道:“小民谏言偷盗一只金碗,杖责两百,关十年大牢。”
高台裁决:“此议过于严苛,不予采纳。退一格。”
小人儿扬起小脸,申辩道:“我不退。街上的阿公都说,就算说错话提错意见,大将军也不会惩罚的。你判得不对!”
高澄不由笑了。
虽然纳贿成风暂时未解,但至少他高澄的其他政令,已深入大魏每个角落,连深宅的女婢,不谙世事的女童,都在用游戏模仿。
他理理衣袖,从假山影中一步迈出。
正要张口的高台女婢骇得从石头上滑了下来,方脸女婢更是吓得脸白。
那小人儿也被突然出现的陌生大人吓到,躲在了女婢身后,歪出小脑袋打量来人。
那神情,像极了那匹他甚觉可爱、却未能得手的果下马。
高澄正欲招她过来,那小人儿已主动挪了出来,用十分肯定的语气小声说:
“你是大将军。”
高澄微微一怔,漾起更浓的兴味,“哦?你何以确信?”
黑漆漆的圆眼睛弯成月牙,小人儿甜甜笑起来。
“因为他们说,大将军长得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排雷
*南北朝乱世背景,有礼崩乐坏情节。
*历史走向会因女主改变,当平行世界看,人物参考北史,但会有私设勿过度考据。
*高澄是剧情核心人物,非典型男配,角色卡男主是按女主感情线的最终选择所标。
*高孝珩身心高洁,五章出场,年龄原因感情线靠后;女主C、但可能不符合身心高洁标准。
“文襄乃榜于街衢,具论经国政术,仍开直言之路,有论事上书苦言切至者,皆优容之。 ”
《北齐书》帝纪第三文襄
第2章
神仙在世
高澄嗤笑一声。
这小娃娃,玩着像模像样的游戏,认人的法子竟是看脸。
“你叫什么?”
小人儿乖乖答:“我叫陈扶。”
“陈扶,”高澄将她的名字在齿间滚了一遍,目光扫过地面,“这是什么游戏?”
提到心爱的游戏,本就乌溜溜的眼睛更亮了,“这个游戏叫《邺下高台》。”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指向地上那些格子。
“那格是张榜的邺城的通衢,那格是接待南人的驿馆,那是寺庙、市集,这是漳河,”
指尖移向坐于山石的女婢,“坐在上面的人是‘高台’,就是断案的官家......”
‘官家’两字一出,吓得侍从跌跪在高澄脚边,“大将军恕罪!大将军恕罪!”
两女婢也吓得魂飞魄散,伏地连连磕头,“奴婢们知罪,不该陪着女郎胡闹,求大将军开恩......”
看着身边人皆抖成一团,小人儿脸上的笑意僵住。
再抬眼望向高澄时,那双原本无邪的黑眸已荡起不安,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她用细弱了许多的声音问:
“大将军......会怪罪么?”
恰有秋风掠过,小人儿的额发乱了,露出玉一样的额头,新雪一般剔透。
鹅黄襦裙被风一吹,勾勒出那细伶伶的小胳膊小腿,明明是绫罗娇养的贵女,却有一种无枝可依的不胜之态,在深秋的萧瑟里可可怜怜。
心下一软,手已伸了出去。
在那颗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上抚了下,如同安抚那匹受惊的果下马。
“不怪你。”
大手离开小脑袋,用指节在她脸颊上轻点了下,“继续玩吧。”
朱红身影和侍从一拐出园子,那张小脸上怯生生的神情,便如同潮水般褪去。
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方才还满是不安的黑眸,此刻只剩一片沉静。
“起来吧。”
话音刚落,抖如筛糠的女婢们,便利落应了声“是”,从容起身。
两人默契无声,净瓶麻利地收拾散落在地的木偶、骰子;甘露则用脚将地上那些格线与字迹磋磨干净。
那小身影已不紧不慢朝西厢走去。
两人迅速处理完跟上,净瓶用胳膊肘戳了戳甘露,“主子说不会有事,果就没事!”
“当然,她可不止是咱的主子。”
她是神仙在世。
目光始终追随前方身影的甘露,又想起了天平三年的腊月初七。
那时她还不叫甘露,净瓶还只是阿翠。
女公子走路尚且蹒跚,言语更是含糊不清,只会发出‘阿’、‘奶母’、‘饿饿’这类简单的叠音或单字,任谁看了都是懵懂无知的娃娃。
那晚轮到她和阿翠守夜,她在榻边拨着炭火,心里念着明日要发的那斛粟,盘算着怎么托人捎给保漳村快饿死的爹娘。
就在更夫打过三下梆子时,榻上有了响动。
她回头去看,魂儿险些惊飞——女公子自己坐起来了!不是孩童那般揉着眼歪坐,而是神仙般垂脚坐!腰背挺得笔直,手结着护法印?
那双平日懵懂懂的眼,漆黑的深不见底,先看向她,又看向阿翠。
“阿朱,阿翠。吾乃上界仙真,下凡解厄。汝二人乃吾护法仙童,原名净瓶、甘露,随吾下界而来。”
那声音是不属于这肉身这年龄的空灵与威严。她和阿翠已瘫软在地,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却见榻上那位拈指掐诀,似在推算。
片刻,她道:“正月砀郡将现巨象,献至邺城。初七日,皇帝颁诏大赦,改年‘元象’。”
说罢,那位目光陡然锐利,“今夜之言乃天机也,是为叫尔等早认仙主。若敢向外人道破一字,尔等仙缘即断,顷刻便有血光之灾。”
话音甫落,直直倒回锦被中,又睡深了,留下她和阿翠,在夜里抖得像两片残叶,就那般瘫坐到天明。
第二日女公子醒来,揉着眼睛说饿,还是那个刚断奶的小娃娃。
正月里,砀郡捕获白象送往邺城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诏书真的在初七那日颁了下来,皇上大赦天下,改年号‘元象’!
那一刻,她信了,信得五体投地,信得热泪盈眶。
原来.....生在这吃人的世道,阿耶为口吃的就将她卖掉,不是因她生而卑贱,而是仙童落凡历劫;那些挨饿受冻、被人作践的日子,忽然就都有了意义——那是在磨砺她的仙骨啊!
后来,女公子神魂慢慢苏醒,虽然被肉身困住无法施展法力,但掐算天机从无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