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34)

  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元静仪笑意淡了下来,转向犹自沉浸在‘公主’梦中的妹妹,压低声音问道:“就是因为她,大将军才封得城?”

  元玉仪懵懂道:“我也是第一次见……但能在此处,应就是吧?”

  “大将军给你寻了住处后,是当夜就幸了你么?”

  “没有,”元玉仪回想了一下,“过了小半月才来。”

  “所以,是找到了她,大将军才去看你的?”

  元玉仪想起那夜烛火下男人异常炽烈的攻伐,和那句“今夜好好庆祝一下”,迟疑着点了点头。

  结合高澄方才那反应——见着影子便松了手,一个眼神便起身让位,再到试探后那丝慌乱,意图解释地将人带走,元静仪有了定论。

  她凑近元玉仪,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傻妹妹,你可瞧见了?大将军待这女史可不一般,怕是放在心上疼的。只怕你的对手,却不在那将军府里。”

  元玉仪小声道:“不会吧,她还小……大将军也不将她作女人看……”

  “面庞看着是小,可瞧那身量,也得有九岁了吧?没几年就长大了,到时候呢?”元静仪冷笑一声,“便是不说那时候,小孩子原也有嫉妒心的。觉着你占了她的大将军,万一在背后挑唆几句,你只怕立时就要被厌弃。难道你还想过回从前那般无依无靠、任人作践的日子?”

  这话戳中了元玉仪最深的恐惧,她脸色白了白,慌乱地抓住姐姐的手,“那……姐姐,我该当如何?”

  “城南的宅子太远了。”元静仪眼中精光一闪,“我瞧着这里不是有供官吏暂歇的暖阁么?你去求大将军,让你也住进来,日日在一处,耳鬓厮磨,自然能防着别人钻了空子。”

  “可……大将军方才都应了公主的封号……我再要求这个,会不会太贪心了?”

  “你真是个痴人!”元静仪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她的额角,“你真当那公主名分有多金贵?他那是借你打元氏的脸呢!告诉全天下,皇帝和一个家妓出身无二,都是他高家想立就立,想封就封的玩意儿!你当真是全为了你?”

  元玉仪被这直白的话刺得脸色更白,讷讷道:“可我……我行么?”

  她对争宠实不擅长,不然也不会生得如此美貌,仍被那孙腾腻烦厌弃。

  元静仪端详着妹妹的脸蛋与身段,从鼻子里哼出声笑,“放心,我瞧他对你这张脸、这身皮肉,着迷得很。”她凑近,将她衣领向下一拉,“这东柏堂是他理政之地,在此处……别有情趣。男人嘛,食髓知味,自然就离不开了。”

  高澄将陈扶带到廊下,远离了暖阁内甜腻的香气。

  “我说为了看她,是因其姊……”

  “大将军,”陈扶轻声打断,抬起眼,“寒食节那日你因何松手,是人潮汹涌,抑或惊鸿一瞥,并不影响最终的结果。福兮祸之所伏,我既得了风头好处,便该有招祸之心理准备,大将军不必挂怀。”

  高澄当然知道他的稚驹最是明理,绝不会将自身遭遇之危险归结于他。

  他在意的,原也不是这个。

  他凝视着那幽深的黑眸,轻问:“你……不会因此事,便觉得本将军……靠不住,要与我生分了吧?”

  陈扶闻言,眸光微动,挑出一个清浅的笑,“大将军乃国之柱石,身系大魏安危与万民福祉。稚驹自当竭尽所能,辅弼左右,岂会因些许意外便生退避之心?”

  毫无疏漏的回答,但高澄心头却莫名升起一丝烦躁。

  他伸出手,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去捏一捏她婴儿肥的小脸,陈扶却微微侧头,避开了他的触碰。

  在他沉脸之前,她弯起眉眼,递上一颗‘定心丸’。

  “大将军可还记得,三年前在普惠寺,稚驹与你说过的话?”

  彼时方丈批命,说她能强旺于他,尚不及他腰高、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人儿,便仰着那玉雪小脸,用最郑重的语气对他说——“我会保护你”,他怎会忘。

  心中一动,再次伸手,这次陈扶没有躲,而是捉住了他探向自己脸颊的手指,就势握住,形成了个合作式的握手之姿。

  “无论如何,稚驹都会保护你的。”

  高澄心下一安,那股掌控感重新回归。

  “好。”他摩挲着掌中的小手,“那你先去正堂,我去与她们打个招呼便来。”

  再次踏入暖阁时,元静仪已离开。

  元玉仪眼波流转,含媚带怯地主动偎依上来,一手勾上他脖颈,另只手摸向那处。

  高澄凤目微眯,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怀中人,任由那生涩指尖无措游移。片刻,才低笑一声,手臂骤然发力,揽住那不堪一握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

  “这里不行。”他声音里浸染了情动的沙哑,眼神却掠过她肩头,扫向那张仍留褶皱的小榻,对外道,“刘桃枝,将暖阁里这张榻,并其上所有茵褥陈设,全部撤换新的。”

  交代完毕,他抱着怀中温香,走向后院用于大臣过夜的厢房。

  她罕见地主动,他眼底暗沉之色更浓,兴致愈高,自然少不得比往日更恣意几分。

  两番云雨,餍足后的高澄慵懒地倚在榻上,元玉仪伏在他胸前,气息未匀,趁着这温存余韵,怯生生地提出请求,想住进东柏堂,日日相伴。

  高澄把玩着她一缕青丝,脑海中浮现的,是白日里与那群老狐狸周旋时的算计,案牍上一笔牵扯无数人的沉重。而方才的放纵,无需言语机心,只需沉溺于最原始的快感,确能让他紧绷的神思得以松弛。

  他垂眸,看着怀中妙体,指尖掠过榻边矮柜,摸过一长条白玉。将其置于她掌心,握着她的手向下,蛊惑引导,“既想留下,便让我看看……你的诚意。”

  陈扶在正堂静坐了片刻,手边一盏热茶渐渐温凉,却始终不见高澄的身影。

  这就是‘打个招呼便来’?

  她起身走到门外,撞见了正搬褥子的刘桃枝。

  “大将军还在暖阁?”

  “女史,大将军……已去后院了。”

  陈扶静默一瞬,对刘桃枝道:“既如此,只怕大将军今日也无心政务了。劳烦转告,稚驹便先回府,再陪阿母半日,明日再来上职。”

  翌日清晨,东柏堂前庭,高澄刚下朝会,一身紫袍尚未换下,正与崔季舒并肩而进。

  崔季舒略后半步,笑着开口:“听世子今日在朝堂之上,奏请陛下册封那位元氏女子为琅琊公主,臣跟来叨扰,盼能一睹公主之风采呢。”

  “今日怕不止你要叨扰,此事一出,崔暹必来进谏。”

  话音未落,仿佛应和他的预言,身后便传来御史中尉崔暹之声。

  “大将军!”

  高澄眸光一闪,轻松笑意瞬间收敛,沉冷下脸。他当作没听到,径直步入正堂廊下,待崔暹跟来行礼,也只是淡淡一瞥,更不主动开口,摆明了不想给他开口劝谏的机会。

  崔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上前一步,宽大袍袖似是不经意地一拂,名刺便从袖中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掉在高澄面前的青砖地上。

  “崔中尉,这是何意?”

  崔暹躬身拾起名刺,双手奉上,一本正经道:“回大将军,臣特来拜谒琅琊公主。”

  这一下,连旁边侍立的崔季舒都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抖。高澄先是愕然,随即失笑,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瞬间破功,指着崔暹笑道:“好你个崔季伦,算你识相!”

  气氛顿时缓和下来,他带着二人去往后院,见过元玉仪后,方一同转往东柏堂正堂。

  陈扶已在其中,正开砚磨墨。

  高澄坐下,随手拿起案上正放的一卷宗,一边展开,一边问道:“度支尚书送来的奏报?”

  陈扶放下墨锭,“回大将军,非是奏报,是稚驹根据此番被劫途中所见,整理的民生纪要。”

  高澄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才重新落回。

  一旁的崔季舒也凑近去看,越看越感佩,忍不住对崔暹道:“陈女史这纪要,不输你手下那些专职风闻奏事的御史!”

  高澄反复看了几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抬起眼,目光沉沉。

  “你亲眼所见?”

  “是,皆稚驹亲眼所见,均田制在河南道已然名存实亡。国家分予百姓的,六十亩露田用以种粮,身故需归还;二十亩桑田,因所植桑树需五年方达高产,十余年盛产,故而不必归还。”

  “问题便出在这永业桑田之上。豪强地主,千方百计兼并、购买这些桑田。农民一旦失去这立身之本,便只能沦为租种他人土地的佃户。佃户所得微薄,缴纳国家赋税后,已无余财打点劳役。而一旦被征发,动辄数月,必然耽误农时。如此恶性循环,百姓便只能日渐贫困,终至……”

  眼前又闪过阿禾舔舐碗底的模样,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声音难以抑制地微颤,“……终至民生凋敝,饿殍虽未见于道旁,然……那些腹大如鼓、浑身浮肿的孩子,只怕……只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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