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52)

  高澄闭目,胸膛深深起伏,三息后,睁开通红一双凤目,“晋阳情势如何?”

  “诸将惶惶,军心浮动,流言已起……”段韶字字沉痛,“大王召我至榻前,亲口嘱托:‘往昔吾与尔父冒危履险,同佐王室,立不世之功。今吾病笃至此,恐……恐大限将至,尔当谨慎辅弼,克承重担。’遂令我赶来辅佐太原公共镇邺城,命世子即刻启程,赴晋阳相见!”

  高澄当即唤入刘桃枝,“速请尚书左仆射。”*

  忽闻一阵腹鸣,段韶舔舔裂唇,面露赧色。

  高澄将手边温茶推至其面前,段韶欲取食案上的冷饼充饥,被高澄按住,吩咐阿禛:“带段将军用些热膳,更衣净面。”

  待二人离去,高澄踱至外间。

  高孝珩已搁下书卷,站起身来。

  “兄兄往晋阳前,尚有紧要之事待理,顾不得回府了。你归家告知公主,就说兄兄明日启程赴晋阳例会阿翁,无甚大事,嘱她谨守门户,勿要外出。”细瞧儿子面色,“其中利害,阿珩可能明白?”

  高孝珩眸光扫过门外,确认无人,方压低声音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阿翁病危若提前走漏,邺城暗流必汹涌难制。公主阿母系出元魏,不必、亦不宜知悉详情。孩儿会朝夕定省,伴于其膝下,倘见异动,即请二叔斡旋,并传书于兄兄。”轻声一叹,“兄兄此去,定鼎之余,万望珍重身体,家中诸事,自有孩儿。”

  高澄心下甚慰,重重抚过爱子肩头,“好孩子!去吧!”

  目送那抹清影离去,转出正堂,步入暖阁。

  阁内炭火烧得正暖,一室融融,窗边软榻上,一道纤影窝在锦被与狐裘之中,面向里侧,只露出一段莹白后颈。

  高澄近前而坐,将人小心掰过,掌中之人随力道翻了个身,却未醒来。

  她呼吸匀长,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圈柔和阴影,因连日随他熬夜,眼下透着淡淡青晕,衬得玉盘小脸显出几分脆弱,像一件精心烧制却胎体极薄的白釉瓷,令人不敢稍用力气。

  高澄静静看了会儿,伸出手,指尖拂上她脸颊。

  “醒醒,小马儿。”

  掌中人儿蹙了蹙眉,眼睫颤动了几下,才迷迷蒙蒙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氲着水汽,茫然地映出他的身影,高澄握住她小臂,稍一用力,将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拉了起来。

  “醒醒神,回去收拾行装,带你出去玩几日。”

  陈扶揉揉眼睛,面前之人神情轻松,甚至勾着抹闲适笑意,仿佛真是要带她出游散心。

  “去哪玩?”

  高澄一手抓过她脚腕,理了理她微皱的白绫袜口,俯身从榻边拾起她一只鞋,替她穿上,直至系好青丝锦履上的暗带,他才唇角一扬,语气随意道:“去晋阳玩。上回生辰,你不是念叨着想去晋阳?”

  “晋阳出事了。”

  高澄动作一顿,倏忽一笑,“你倒灵。”

  鞋已穿好,陈扶却没有下榻。

  她凝视着他,目光在那笑面上细细逡巡,忽地,伸手拂上他下意识蹙起的眉心。

  高澄抓住她手腕,脸上闪过一丝疲惫,“战败当前,又逢骤变……”

  “稚驹明白,重任猝然压肩,千头万绪,大将军岂能不思,岂能不虑。”

  她微微前倾,深潭般的眼眸,映出他巍巍身影,

  “大将军十岁单人匹马,招降大将高敖曹;十一岁独赴洛阳,与心思难测的元修斡旋;十五岁入邺辅政,满朝勋贵元老以少年欺之,大将军察事以明,执律以强,令秕政尽除,使朝野振肃。”

  “年少尚如此,如今,大将军早已不是孤身少年。掌中枢、握兵权,麾下文武济济,天命已在!又何惧小小风浪?”

  纤细、指尖却又肉感稚嫩的手,紧紧握住净长有力的大手,

  “稚驹会陪着大将军,保护大将军,竭尽所能帮大将军。”

  望着春风般的孩儿面,听着金石之坚的忠言,心中巨石忽卸,难以言喻的安然涌上心头,手臂一揽一收,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在清香发间沉吟片刻,笑问,“那稚驹帮大将军辨析辨析,接下来,该当如何?”

  怀中传来轻语,“天下之事,首务当思,孰为我,孰为敌,孰为友。”

  “那依稚驹所见,何人为‘敌’‘我’?又何人为‘友’?”

  “‘我’者,如高氏诸公、麾下部曲、京畿亲兵、崔、宋等凤池忠臣,当施以恩信,使其如铁板一块,坚不可摧。”

  “‘敌’者,如那些心怀叵测、观望风色的元魏旧臣,则需示以威慑,绝其非分之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严密监控宫内,软监元蛮、元韶、元孝友、元湛等立场暧昧之宗室,重点防范元大器、元瑾等冥顽死硬之辈。”

  “‘友’者,如荥阳郑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等门阀士族,其虽首重家族利益,然因与大将军及亲信有姻亲通家之好,只要晋阳无变,应无大碍。元斌、元旭等虽也为元氏宗亲,然已明确依附,因势利导即可。”

  “如此,利剑在手,猛虎在笼,流水循道。大将军便可无后顾之忧,北上晋阳。”

  高澄听罢,胸中块垒尽消,只觉豁然开朗,笑道:“不愧是我家稚驹儿。”

  李府西厢。

  打开的檀木箱里,已叠放了几件里衣、裘袄。

  净瓶从柜中翻出件杏子襦裙,“仙主,这春衫……可要带上几件?”

  “带上。此去非旬日可返,要耽搁数月。”

  历史上,高澄再次归邺,已是来年五月。

  一旁整理盥洗用具的甘露手下微顿,轻声问道:“仙主此番远行,不知……欲带谁随侍?”

  陈扶正将几卷书册放入匣中,闻言手上一滞,却并未抬眼,只淡道:“此番带净瓶去。她是并州人,正好顺路归省。”

  “只能……带一人么?”

  陈扶深吸一气,还是耐心解释道,“高澄并未限制,然我此行本是随扈,上官轻车简从,未携婢女,我一女史反带双婢随行,可妥当?”

  甘露讷讷道:“奴婢多嘴了。只是……只是想着奴婢略通医理,仙主畏寒、脾胃也弱,换了地方,若水土不服,有个头疼脑热,奴婢在旁,也好及时照应……”

  她语气恳切,关切之情倒不似作伪。

  净瓶听着,认真思忖片刻,笑道:“甘露说得是呀。仙主玉体康健最是要紧!奴婢想回老家,待仙主走后府内无事,自可雇车前往,还是让甘露随行照料,更为稳妥。”

  陈扶停下手中活计,目光沉沉落在甘露脸上,“你真的想去?”

  甘露被她看得心头发紧,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她心底那点不可为外人道的隐秘。她不敢与陈扶对视,将头埋低,声音细若蚊蚋:“奴婢……想随侍仙主左右。”

  静默片刻后,陈扶道:“好。你去收拾吧。”

  李府牛车停在东柏堂外,陈扶将行装与甘露一并交予迎上来的阿古安置,自己独自步入。

  外间候着不少官员,个个屏息凝神,满面肃然。

  正堂内高澄靠着隐囊,把玩着镇尺,唇边噙着三分笑意,对崔季舒、陈善藏道:“宫中之事,须臾不可轻忽,事无巨细,皆需报与尚书左仆射知晓。另增设笔录,详记宫中所有往来人员,定期密送中书令。”

  “臣等谨遵大将军令。”

  “去吧,传中书令。”

  高澄瞥眼来人,语气加重几分,“你即日移署中书监,与晋阳所有文书传递,皆由你亲自掌管,勿要假手他人。宫中及各府动向,需随时密报,不得隐瞒有误。”

  新擢升的中书令李丞切声道:“丞绝不负世子重托!”

  第三波是崔暹、宋游道、高隆之等三省重臣。

  高澄声调转为沉凝,“国事维艰,诸君当各安其位。日常政务依常例处置,若遇重大决策,当需呈报李丞,待我亲决。”

  最后进的是廷尉卿陆操。

  “我离邺期间,百官动向,你给我牢牢盯住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有异动者——先办后奏!”

  待陆操应诺而出,陈扶方从门廊处悄步上前,于其侧跪坐,轻问道:“内政之权已尽所托,却不知统辖军政的大将军之权,领禁军、京畿兵马的京畿大都督之权?”

  高澄揉揉眉心,“依大王令,已委于高洋与段韶共掌。”

  陈扶沉吟片刻,缓言:“太原公与段将军,智勇兼备,自是稳妥。不过……稚驹忽想起一人。”

  “何人?”

  “永安公高浚,平素最是敬爱大将军。大将军春猎遇险,他更是不顾性命相救。何不让他也协理京畿兵马?一则,万一

  太原公与段将军政见相左,永安公可在其中转圜;二则,即便二人同心协力,难免有顾及不到的细微之处。永安公城门校尉做得殊为谨慎,必会察之,及时报与二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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