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才轻声道:“保佑安乐?”
“这不必佛祖保佑。有我在,自会护你周全,予你安乐。”
陈扶目光依旧落在佛像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世事难料,总有大将军……伸不上手之时。”
话音落下,两人似同时想到了什么,空气凝滞一瞬。
高澄从佛前香盒里拈出三柱长香,就着香烛点燃,青烟笔直升腾,缭绕在佛像慈悲眉眼间,仿佛真能沟通两界。
诸佛之下,他道:
“弟子高澄,自负智计,平生纵横,无所畏惧。唯有一事,思之……后怕。求神佛保佑,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赐弟子一念感应,一线灵犀,让弟子知她所在,莫失莫忘,勿分勿离。”
陈扶眼睛一酸,热意漫上眼眶。
哈,她终非草木。
然那一丝妄念,如石火,如电光,弹指刹那,便已寂灭。她转身看向窟外,拭去那滴不听话的眼泪。
窟外石阶上,一个小僧正执着扫帚,扫着被风吹落的桃花。
“做不到本来无一物……便时时勤拂拭……”
高澄听了一耳朵,只当她看那小僧扫地,心有所感在参禅。不由眉头一蹙,他不喜她过于超然物外,上前一步揽住她,将她带回佛窟。
“做小王猛便好,不必做什么小圣人。岂不闻只羡……”他将临到嘴边的‘鸳鸯’咽回去,换一词道,“只羡红尘不羡仙。参禅无趣,有我护着你,就在这红尘之中同乐,岂不好?”
“大将军所言有理,稚驹小小年纪,未曾拿起,谈何放下?”
高澄眼底亮了亮,“这才像句明白话。”替她拢好鬓发,附耳笑问,“还没想好许何愿?”
“想好了。”
她面向佛像,虔诚合十,
“求神佛保佑大将军成不世之功,开天下太平,弟子愿安危与共,同舟共济。”
【作者有话说】
辛亥,司徒侯景据河南反,颍州刺史司马世云以城应之。景诱执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广州刺史暴显等。遣司空韩轨率众讨之。
《北齐书·帝纪第三·文襄》
景有梁下马,文襄求之,景不与,曰:“土相扶为墙,人相扶为王,一马亦不得畜而索也。”
《北史·尉景传》
第36章
果下小马
三月底, 春寒未褪,为安抚东境不被侯景所乱,高澄自晋阳起驾, 巡幸各州。
游弈轻骑提前两日探路清道,直阁精锐护驾于前,高澄乘一双马驾辕的青盖安车居于正中, 文辅典官乘青幔羽葆马车紧随其后, 十辆满载粮秣、医械, 及绸绫丝葛、钱绢等物的辎车压阵,后跟数十杂役奴仆与五百轻骑, 威仪赫赫向东而去。
车舆之内, 熏香袅袅,高澄与陈元康围坐案前, 商议典签密报的各州刺史、镇将及豪强士族舆情。陈扶在侧静静煎茶,将两盏新茶奉于案上,她推开细纱木窗, 远处太行如黛, 官道旁杨柳依依。
从晋阳至定州,多是驿道, 队伍迤逦而行,未及日暮便直抵定州城外。
定州刺史厍狄干已率属官迎候, 见高澄下车, 立刻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高澄抬手免礼,率军入城。行辕设于刺史府, 亲兵迅速分守州府内外, 护得周密。
入府未歇, 他便先召来定州各级僚属升堂理事, 厍狄干陪立一侧。高澄端坐主位,翻阅着州府呈上的户籍、垦田薄册,时而垂询几句闾阎舆情,待将公务一一厘清,已是月上中天。
厍狄干本是高澄姑父,见公务已了,便邀他至私邸小聚。便宴摒去繁文缛节,只高澄、陈元康等亲信与厍狄干极其家人副手围坐,一叙契阔,纵论东境局势。
陈扶则随厍狄干的子侄另开一桌,席上猜枚赌饮,笑语喧声盈耳。
次日一早,高澄携众登定州塔。
塔身砖石尚带夜露湿气,壁上苔藓沁出深绿,春风穿塔而过,卷起衣角轻扬。行至顶层,忽有细密雨丝飘落,淅淅沥沥,高澄立于栏边,望着暮春微雨中的景致。
唐河河畔芦苇丛生,沿岸捕鱼、浣纱的百姓纷纷收网避雨。
随行一定州官员望着此景,不禁叹息:“山河虽美,却处处烽烟,百姓何时方能安稳度日?”
陈扶笑回,“大将军亲巡东境,正是为扫平烽烟、护佑生民。”她望着蜿蜒如练的唐河,朗然吟道,“塔势凌霄汉,河光接远天。烽烟何足惧,此役定山川。”
众人皆抚掌赞之,低迷之气一扫而空。高澄目光落在她被雨丝濡湿的发梢上,眸中笑意温醇,“我家稚驹此诗,十足燕赵之慷慨。”
“大将军心怀天下,气度何止燕赵之慷慨。”
下塔没走几步,闻到一股焦香,道旁槐树荫里有个小贩,炉子里正烤着烧饼。高澄看陈扶瞟了两眼,朝刘桃枝丢个眼色,油纸包递来时还带着灶膛余温,陈扶掰了块塞嘴里,酥脆面香混着枣泥浸满舌尖,果如闻着一般香甜。
厍狄干看她吃了一整个后,还要吃剩下的,大嗓门道,“且住!午时我让后厨焖了黄羊肉,酸汤熬得浓醇,留着肚子才不亏!”高澄闻言笑睨姑父一眼,“只要爱吃,便不亏。”陈扶却收住动作,将捧着的油纸包拢紧,向厍狄干弯起眉眼。
高澄午后亲视农耕,正垂目看着主簿递来的粮税账册,一亲卫飞奔而来,单膝一跪,将两份火漆军报举过头顶。
高澄的指节在军报封泥上顿了顿,未及开口,从人已识趣退远,只剩陈元康与陈扶立在身侧。
第一份军报详述了侯景异动:那贼子刚向南梁请降,转头又向贼国求援,扬言愿割东荆州、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换取援兵。贼国因不信侯景,没有派军接应。王思政却认为若不趁机进取,必将后悔莫及,于是率荆州步骑一万余,由鲁阳关进兵阳翟。宇文泰听闻王思政出兵,便加封侯景为大将军兼尚书令,并令赵贵和李弼驰援。
待援军一到,侯景设宴邀请赵贵和李弼,赵贵识破其奸,非但未赴宴,反以‘商议军机’为名邀侯景过营。他自然没去,二人觉出他有异,待南梁羊鸦仁援军抵达,便班师了,只留王思政屯驻颍川。
侯景连夜奔往悬瓠城与羊鸦仁汇合。宇文泰因觉被利用,传召侯景入朝议事,侯景回信道: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
“这厮!”高澄虽怒,嘴角却含着笑意,这情形恰如陈扶所料,侯景狼子野心,绝不肯甘居贼国、南梁之下,不过是想哄骗粮草援军罢了。
另一份写着我方动向:韩轨自颍州班师,慕容绍宗已奉命率十万大军出发,那侯景听闻是慕容绍宗前来,叩鞍有惧色,自言自语‘是谁叫这个鲜卑小儿派慕容绍宗来的,难道高王还没死?’。
高澄指尖在布帛边缘摩挲,未有言语。
他本因侯景惧色而宽心,可一想到慕容绍宗是尔朱家旧部,与自己素无交情却掌十万重兵,还是掠过一丝疑虑。
陈扶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声音放轻道:“斛律光与刘丰生都随军去了,一个是大将军一手提拔的亲信,一个是大王信任之人,不会有问题的。”
陈元康也笑道,“绍宗知臣特蒙顾待,前月曾使人来送臣饷金,以致其诚。臣为安其心,故受之而厚答其书,世子尽可放心任用。”
高澄眸光一闪,那点审慎烟消云散,将军报折好塞给陈元康,“传我将令,慕容军的粮草辎重,沿途州府优先供给,若有延误,以军法论处!”说罢走向等候的官吏。
田埂上只剩二人,陈扶转向陈元康,“阿耶,为国‘受贿’原也无妨,只是别都锁进自己库房才好。”她指尖划过田埂上的草叶,目光清亮,“如今世子倚重阿耶,自不计较;毕竟开国之臣 ,有才能就可用。但等大事一定,便会要求才德兼备。”
陈元康先前还担心,世子太过溺爱纵容,这丫头年纪轻,怕是会恃宠而骄闯出祸来。此刻听她竟如此深思远虑 ,心里甚慰,拍拍她肩笑道:“都听我家阿扶的。”
待到晚上议事,趁诸人核计军备开支,陈元康偶提一嘴,愿捐二十金,充作前线军饷。高澄赞他忧国如家,难能可贵,众官见状,也纷纷献资。
三日后,高澄启程东行。临行前,他在城门口紧紧握住厍狄干的手道,“邺城终有不及,定州之安定,要仰仗姑父。凡有异动,无论来自内部还是周边,姑父皆可密信直奏,先机处置。日后论功,此为首要。”
厍狄干本就是豪爽武将,又是亲人,被这番托付说得热血上涌,反手攥紧高澄的手,“世子放心!某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得把定州治得铜墙铁壁一般!”
到了冀州地界,队伍扎营于荒甸之上休整炊事,高澄与陈扶共骑白龙驹,巡视荒地。
高澄握缰策马,问怀里人,“依稚驹看,此处若要垦殖,该从何处着手?”
“东边地势略高,不易积水,可种粟麦;西边临近漳水支流,可开渠引水,改田种稻。不过,此处荒弃多年,需先清点流民,分户授田,再派农官指导,或能事半功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