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64)

  见她茫然望他,他又笑着掰下一块露出枣泥的烧饼,递她唇边。

  济州属东魏黄河漕运带,沿岸官仓密布,粮船挤泊码头,船夫赤臂拉纤,号子雄浑穿云;岸边晒粮场铺就金浪,民夫肩扛粮袋穿梭入仓,官差执簿登记,一派舟楫往来、人声鼎沸的繁忙景象。

  时逢春汛,黄河浊浪翻滚,水势湍急如奔。部分粮船被暴涨河水困住,离岸数丈难靠,船夫们奋力撑篙,篙尖插入浪中竟掀不起半分波澜。高澄立在堤上,眉头微蹙。济州刺史见状,不仅呵斥船夫,竟欲命岸边民夫下河拖拽。

  陈扶凑近高澄,附耳几句,高澄抬手止住刺史,“不必为难他们。既知漕渠修缮为要,

  更要抚恤民夫,激起民变,这罪责你来担?”转头吩咐刘桃枝:“带些人去搭把手。”

  处置完漕运急事,又将沿路的流民青壮编为‘新安营’,派驻前线,老弱者迁往垦区,分授荒地;既解流民安置之困,又补前线兵源之缺。

  随后接见济州官吏耆旧,“在座诸位,或为元从之后,或为乡里望族,皆是国之腹心。侯景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望诸君与澄同心同德,共保大魏安宁。”他话锋微转,眸色锐利,“内安方能外攘。若有宵小不识大体,欲趁乱行不轨之事……也休怪孤,顾不得往日情分。”

  赴青州之路多丘陵,五百亲兵马步相济,旌旗在山道间蜿蜒如蛇。

  青州濒海富庶,盐铁之利甲于诸州,沿海盐场炊烟缭绕,盐户或支锅煮盐,或于滩涂晒盐,盐官往来巡查记账,盐车队列首尾相接,向内陆转运不息。

  东阳城内,尉景率属官相迎,高澄见他身形消瘦,鬓发霜白,不由上前半步,关切道:“姑父治下百姓安居,便是最大功绩,不必过于操劳。”尉景苦笑摇头,“是老了,不必当年了。”

  私府内,医官身影不时出入,显是为他调理身体。

  盐务议毕,高澄忽笑问尉景:“姑父,当年你宝贝得紧的那小东西,可还活着?”

  尉景正按着胸口缓气,闻言瞥他一眼,“它才十二岁,如何就死了?”

  高澄眉梢一挑,“在哪儿养着?”

  尉景依旧没什么好气,“还能在哪儿?后院。”

  一旁的陈扶听得满心疑惑,听着像是在说人,可又透着古怪。正要细思,手腕被轻轻一拉,高澄侧脸对她笑道:“稚驹,带你见个稀罕物。” 他咬着 “稚驹” 二字,眼底藏着捉弄笑意,不等她应声,便拉起她往外走。

  后院一被拾掇得干净的马厩里,卧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

  它比寻常马矮了大半,堪堪到腰腹,鬃毛梳得顺滑如缎,正低头慢悠悠啃着苜蓿,听见脚步声,歪着脑袋望过来,一双黑眼珠亮得像浸了油,小耳朵轻轻扇动,模样乖巧又憨态。

  这马生得太过可爱,任谁见了都要心生柔软。她下意识伸出手,那小马竟起身凑了过来,用温热鼻尖蹭了蹭她指尖,全没半分牲畜野性。

  高澄倚着围栏,笑问,“你没觉得像谁?”

  听他语气调笑,陈扶已是了然,原来她的小字,竟是这般而来。小马乖巧无害,是有几分她面对他时的样子,心里一硒,浅笑道:“稚驹实没看出像谁。”

  “那便再好好看看。”

  他十五岁见这果下马,便觉它乖巧玲珑,一心想骑玩,可尉景宝贝得紧,连碰都不让他碰,还害得他挨了几十杖。

  今日既有机会,自然要试上一试。

  高澄打开围栏,伸手攥住马缰绳。那果下马歪头看他,模样温顺,似乎并不抗拒。高澄一跨一坐,持缰驱策,谁知那马竟像生了根一般,四条小短腿稳稳钉在原地,任凭他怎么抖缰、怎么夹马腹,就是纹丝不动。

  高澄愣了愣,加大了力道。

  可那果下马依旧不为所动,既不嘶鸣,也不尥蹶子,还轻轻偏过头,啃开了槽边的苜蓿,仿佛背上的人根本不存在。

  “嘿,这小东西!” 高澄又好气又好笑。

  见他要往马屁股上抽鞭子,尉景连忙上前按住,喘口气道,“这马就是这般性子,若不想动,抽死也没用。”

  高澄啧了一声,“姑父下不去狠手,自然驯不好它,”

  “鞭子也抽过,好东西也喂过,它软硬不吃,索性便随它去了。”尉景爱怜地拂过马鬃,“它本就是偶产的异种,世间难得,我也没想让它当坐骑。”

  高澄盯着那歪头啃草的马头,他一直以为这马是温顺的,今日才知竟是个犟种,转头看向立在栏外的陈扶,少女春衫胜雪,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乖巧又懂事。

  正看得入神,她忽转目望来,轻声道:“大将军,稚驹知道它像谁了。”

  第37章

  奏封侍中

  “哦?像谁?”

  “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高澄漫不经心弹掉袖上沾着的草屑,方才逗弄的兴味还挂在嘴角,眼神却已淡了, “只是看着像罢了。我家稚驹,怎会像这油盐不进的小犟种?”

  陈扶只是浅笑,并不反驳。

  “依我看, 它跟你小子是一个样!”尉景拽住高澄的胳膊, 把人从马背上扯下来, “当年你缠着我要它那模样,不比它受训多少。”

  高澄撂回缰绳, 屈指挠挠小马下巴, 那小东西竟蹭向了他的掌心,仿佛方才那副顽抗样子只是错觉。

  望着它黑溜溜的眼睛, 想起另一双眼,心头蓦地一软,愈觉这小马是能驯好的。

  次日, 高澄携陈扶去往城南五里的纱帽山, 山脚下马,亲兵远远跟着, 二人拾级而上,山径草木葱茏, 崖壁上嵌着许多灰白相间的蚌壳结石, 层层叠叠,高澄点点那些蚌壳, “这是远古海田所变, 此处曾是沧海, 岁月流转, 如今成了山岳。”

  “那我今日,岂非走过了沧海?”

  高澄低头看她,雾霭蒙在她脸上,稚气未脱的眉眼透着柔软光晕,他喉结微动,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石壁,低低应声:“恩。我们今日走过了沧海。”

  爬到山腰,云雾愈发浓重,如轻纱般缠绕周身,远处峰峦只剩模糊轮廓。两人寻了块平整山石坐下,陈扶实在累了,往后一仰便要躺在石上,后颈刚触到凉意,就被一只温热大手稳稳托住。高澄稍一用力,将她的小脑袋轻轻搁在膝头,发丝带着水汽,凉丝丝地蹭过指腹。

  她仰着脸看他,眼底映着流动的树影,“百姓叫此山纱帽,《水经注》里,郦道元称此山为劈山,稚驹观此山景,倒该叫雾山。”

  “那便将它定名雾山。”

  正说着,有位折返下山的游人沿石阶走来。

  隔着朦胧云雾,游人瞥见了石上的两人:男子生得极出挑卓然,一少女枕在他膝头,素色裙裾长铺石上,两人盈盈相望,低声说笑着什么。游人触景生怀,哼唱起来:“腹中愁不乐,愿作郎马鞭。出入擐郎臂,蹀座郎膝边……”

  是《折杨柳歌辞》中诉尽男女缱绻之歌。陈扶闻声,忙撑着石面要起身,高澄按住她肩头,眼底漾着笑意,“管他作何。”

  “他也太不合时宜了。” 陈扶把个脸朝里一歪,埋在他衣袍里,闷声嘀咕,“唱这种歌。”

  “也不怪他。”肩上的手移至后颈,捏了捏,“你个头蹿得太高,旁人隔着雾色瞧不真切你的小脸,只当你已及笄。”

  “便是及笄,也不合时宜。”

  高澄脸上笑意一淡,把着她脖颈的手紧了紧,游人走远,山间只剩虫鸣。静躺了会儿,陈扶坐起身,轻道:“不想爬了,下山吧。”

  高澄向来‘行则至顶’,语气带上教导,“既爬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需登顶,也知会看到什么。”陈扶望向远处雾霭,“无非是云雾更浓些。”

  “不见得。”高澄站起身,伸手去拉她,“怎知没有意外之喜?”

  “稚驹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陈扶轻轻挣开他的手,“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奇景,为了这一丝妄念,耗尽气力。”

  高澄听她这话,怎么又似往参禅去了,把人一揽,往实处诱哄道:“我听姑父说,山顶有洞如门,高阔过丈,南北相通,云雾穿洞而过,如涛似浪,山顶庙宇隐在雾里,宛若神仙居所。你不是爱读《山海经》?那庙里的老道,说这山是‘禺虢所化’,你不想上去听听传闻故事?”

  看她依旧无动于衷,他默了几息,松开她,撑着腿半蹲在她面前,“上来。”

  陈扶没料到他会如此,心里一恍,脱口道,“稚驹爬就是了,大将军快请起来,登山本就累,再背我,岂非更吃力?”

  “小时候背你还少么?上来,带你去看看奇景。”

  陈扶望着他的背影,鞋尖微微探出,却又收回。

  “稚驹长大了,自己走吧。”

  离开青州,高澄一行北上沧、瀛二州,实地勘验沿海盐区。所到盐场连片分布,盐户劳作不辍,盐车络绎不绝运往各州,盐市交易活跃,盐利是军国财政的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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