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66)

  正堂外间,又成了高孝珩的专属。

  少年每日四更便到,高澄与重臣议事时,他便凝神细听;陈扶忙碌顾不得时,便趋步上前磨墨递茶,议事稍歇,偶被高澄问及对政务看法,总能条理应答,点出要害,引得辛术等重臣暗暗赞许。

  军务之外,高澄依陈扶所谏,对取士也上了心。东柏堂旁的客馆日日满座,两次文会更是邺下盛事,高澄与士子们同坐论辩,谈及‘教化之功’时,他道:“侯景逆贼,实因不读书、不明理,故而无父无君,无忠无义。孤决意扩建官学,在邺都、晋阳各设太学,郡县立学宫。学员只要通过初试,即免学费,凡才学出众者,不论寒门世族,皆可量才录用。”

  此言一出,满堂赞叹,各地名士纷至邺下。

  高澄虽未对任何人言高欢已故,但其已俨然成为东魏实际掌舵人。

  五月十五,涡阳前线传来慕容绍宗打退侯景奇袭的捷报,高岳疏散长社百姓、筑堤围城亦进展顺利,晚膳时分,高澄召陈元康后院议事,高孝珩亦被允准入席。

  兰京端食盘而入,将酱肘、炙鱼、清炒时蔬一一摆上案,阿禛端着家常豆糊、两碟荠菜饼跟在其后。

  高澄舀了勺豆糊晾着,看陈扶目光追着二人背影,笑问:“看他俩谁呢?”

  “南梁与侯景勾结,如今既不用备南方菜式接待南使,”陈扶收回目光,“留兰京也无用,不如放他走吧。”

  高澄不明白,她为何总劝他放那兰京走,但还是耐心道:“眼下用得少,不代表日后不用。等侯景事了,我常居邺都,宴请南朝降臣,少不了他这般懂南方食俗的人。”

  陈扶还想再劝,陈元康已说回正题,“世子,回晋阳前,中书监、尚书令与京畿大都督之职,当早做安排啊。”

  高澄看向儿子,“孝珩有何见解?”

  “孩儿浅见,中书监与尚书令,需是通晓吏治民生的经纬之才;京畿大都督掌禁军戍卫,干系邺城安危,则需能托命的忠诚之人。”

  “恩。”高澄看向陈元康,“长猷有何高见?”

  陈元康用余光瞥眼陈扶,前日陈扶将他请回李府,席上反复叮嘱“万不可让太原公独掌京畿”。他虽觉太原公作为世子同母弟,更稳妥些,然这么久了,也知女儿眼目清明,从不出无的放矢之言。

  “不若让太原公领中书监、尚书令,掌政务;永安公领京畿大都督,掌兵权,如此一来,军政分掌,相互制衡,避免权力过于集中,世子回晋阳当心安矣。”观察着高澄神色,补充道,“若觉永安公尚年轻,可命辛术与高隆之辅佐,辛卿明敏有识度,筑邺都、守清河皆有实绩;高公老成持重,可保万无一失。”

  高澄指尖摩挲着碗沿,高浚是他一手带大,从小甚爱他,这几月听孝珩所言,也确实是高浚对他更上心,可兵权交给异母弟……

  “稚驹觉得如何?”

  “辛术与高隆之共典营构时,百工顺遂,可见其协作无间;永安公协理京畿,门禁森严,从无纰漏,更难得是,待大将军一片忠心。这般安排,确是万全。”

  “好。”他拍板,“高洋任中书监、尚书令,高德政辅佐;高浚任京畿大都督,辛术、高隆之辅佐,二人共摄邺城。”

  次日早朝,高澄将此安排奏请孝静帝。

  于元善见而言,邺城的权柄是给高浚还是给高洋,不过是高家内部的权衡,于他这傀儡皇帝并无半分差别。他甚至未细阅奏疏,只抬眼望了望阶下的高澄,便下旨准奏。

  三日后清晨,李府牛车往东柏堂去,刚过街角,便被拦住。

  陈扶掀帘而望,高洋从车前走来,持着柄象牙扇立于车窗旁,沉声道:“陈侍中,可否移步一叙?”

  二人去了近处的金谷园,此园原是前燕旧苑,如今早已荒废。朱漆大门朽坏歪斜,园内半人高的狗尾草疯长,风一吹,絮子飞得满处都是。

  陈扶脱下细葛外衫,递给净瓶,目光微沉,语气却如常,“这料子薄如蝉翼,沾上絮就毁了。去外面等我,记得抖开了,莫要压出褶子。”

  净瓶应声出了园门,却没在门口停留,小跑着上了牛车,对车夫道,“快去东柏堂。”

  高澄刚下朝归来,看刘桃枝领着净瓶进了暖阁,便跟了进去,问道:“稚驹呢?怎的只带着她的衣服?”

  净瓶正将那外衫轻搭在暖阁的竹晾上,闻言随口回话:“哦。女郎被太原公拦住,两人往金谷园去了。奴婢等了会儿也不见人出来,府里尚还有事,就送来好回府。”

  说着,已理好近前,一礼道,“那奴婢走了。”

  高澄点点头,待其一走,眸光骤暗。

  陈扶是他最亲近的女侍中,知晓无数机密;高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可如今权势日隆,心思深沉难测。这两人去金谷园私会,由不得他不上心。

  涉及权力与机密,容不得半分侥幸。

  他未唤随从,只取了顶帷帽戴上,帽檐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悄无声息出了东柏堂,上马循着金谷园的方向而去。

  第38章

  小马难驯

  象牙扇轻轻拨开拦路草茎, “我掌三省,阿浚掌京畿兵马,军政分权, 相互制衡,阿兄如此安排的背后,想必少不了陈侍中的灼见。”

  “奴婢不过节凝图篆, 以典内事。参赞机要实非女侍中之司职。”

  “侍中过谦了。你出入禁闼、侍奉阿兄左右, 一言一行, 重若千钧。”高洋目光微转,落在陈扶脸上, “阿浚……他性子率真, 阿兄与我皆视他如孩童。他能给出的,无非是些新奇玩意儿, 或是几匣黄白之物……那些,不过是小孩子的谢礼。”

  扇子一收,指向墙根那株老槐, 一株新藤正攀附树干向上生长着, “草木生长,也需依附。依附幼木, 风雨来时难免摧折;选一稳靠粗树,方能根深叶茂。”

  “中书监妙喻。大将军擎天巨木, 邺城内外皆蒙其荫蔽。”

  “哈。”扇骨微微一顿, 缓缓收回,在掌中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陈侍中所言极是。”高洋环视园中, 叹道, “阿兄需坐镇晋阳, 这邺城风物,往后便由我来看顾了。这处金谷园,本处繁华之街,荒了实属可惜。城西那几处皇庄,土壤肥沃,然我政务繁忙,却也是无空照料,不如皆送予‘善构’之人,方不至辜负。”

  陈扶眼帘微垂,笑回:“若论‘善构’之才,当属尚书右丞辛术大人。昔年他营构宫室,术有思理,百工克济,方有今日邺都之气象。由他来替中书监打理金谷园和皇庄,定能物尽其用,不负所托。”

  有节奏的敲击杂乱起来,高洋耐着性子继续暗示,陈扶听不懂似得,错位应着,脚尖在灰地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余光里,墙后多出一小片影,陈扶脚尖一顿,抬眸看向高洋,“中书监今日拦奴婢于此,想必不单是为这金谷园的兴废,或是城西皇庄之所属。中书监日理万机,奴婢也还需赶往柏堂上职,若有要务,不妨……直言。”

  高洋心里的烦躁早已如周遭野草一般,闻听此言,也不再迂回,“今日找侍中一叙,乃是想问侍中一句:大将军将京畿大都督一职,授了永安公,侍中觉得这般安排,当真稳妥?”

  “有何不妥?”

  “侍中深涉政事,当知京畿乃国之命脉,社稷之根基,”高洋语气加重,“其干系之重,远非表面官阶所能衡量。看似位在中书、尚书之下,实则

  关乎邺城乃至朝局的生死存亡。”

  “掌政务与掌兵马,皆是为大将军分忧,奴婢不觉有高下之分。非要论要次,三省才是安邦之基。”

  “别装了,你不会不知道,京畿大都督任用但凡有一丝差池,朝堂便生变故!”

  “正是恐生变故,大将军才择定了永安公。京畿大都督的首要职责,不是保卫这座城池,而是大将军身在邺城一日,便须护他一日周全!去年春猎大将军遇险,是永安公舍身相救,臂膀至今尚有熊爪留下的深疤。这般舍命相护,必会以死相保。”

  历史上兰京刺杀高澄的真相众说纷纭。

  陈扶从人性角度推测,不认为高洋会主动害高澄,毕竟高澄死后,他对文襄六王尚算优容。可他有没有闻讯却冷眼旁观,她打个问号,便是全然无辜,高澄能在他治下的邺城被刺,足以证明他无力护主。

  将兵权交给高浚,最差也不过同高洋一般,剧变来临时毫无作用;可若能助她救高澄,便是大赚。

  见陈扶这般旗帜鲜明地支持高浚,高洋心中已然怒气上涌,然思及她肇于近侍之利,言能易心,又强压火气,好气提醒:“永安公与阿兄并非一母所出,骨肉亲疏,终究有别。”

  “中书监所言有理,待大将军的诸位郎君长成,这京畿之权永安公确应交还。届时,中书监当劝谏大将军,将此要位托付于真正的至亲骨血。”

  一股邪火直冲高洋顶门,索性撕破最后那层伪装,厉声质问:“陈扶!你有没有想过,若此间兄长也有个万一,高浚他…… 他连父王的骨血都未必是!到时候高氏兵权旁落,你担得起责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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