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78)

  他手下不缺文参,本是玩笑,不想陈扶听了,竟真沉吟起来,不肖片刻,便抬眼道:

  “渤海水,清复清;邺城阙,出日星。谁家子,坐明堂?两儿换做水字旁。”

  “漳水清,邺城宁,高公出,天下平。”

  “百尺竿,折其颠,水底灯,照魏迁。”

  ‘两儿换做水字旁’,是‘元’换成‘氵’,‘百尺竿’,喻指百年魏室,‘水底灯’乃是‘澄’也。

  陈元康提笔记好,吹吹墨迹,递给高浚。

  高浚笑嘻嘻捧着,连声道“妙!”心里已在盘算,如何让这三则谶谣俚曲,传遍邺城每个角落。

  陈扶这才看向阿耶。

  “漳水出瑞石,太行献玉璧,普惠寺佛现金光,便靠阿耶了。开个好头,重赏之下,自有识趣求进、折罪保身之人,源源不断献上祥瑞。”

  陈元康立时草拟起来,他久在中枢,曾是高欢第一大秘,缀文自是手到擒来。

  写罢搁笔,将两纸草案,奉与高澄过目。

  《器物祥瑞奏表》

  某郡太守臣某,顿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时,本郡百姓某于漳水之滨捕鱼,得白玉瑞石一方,长几尺,宽几尺,质润如脂,上有天然刻文‘齐受天命,永昌帝业’臣亲往查验,官吏、乡绅共见。玉出河滨,瑞石显文,王者受命之兆。恰应齐王殿下盛德,实乃天命所归之明证。臣谨率合郡吏民,奉石上表,以慰天人之望。

  附:官吏、乡绅、百姓签名某年月日,臣某顿首拜上。

  《自然祥瑞奏表》

  某州刺史臣某,顿首上言:今月某日某时,有神鸟二只,自东方来,盘旋于台寺殿阁上空三匝,文彩辉煌,鸣声清越,响遏行云。臣伏思,齐王殿下百揆以来,仁政广布,德泽旁流,故能上感天心,降此瑞鸟,以为嘉应。臣恭绘瑞鸟降临图卷一册,恳请朝廷明鉴,宣示四方,俾使遐迩皆知天命之所在。

  附:证人名单及凤凰翔集图卷,臣某顿首惶惧谨上。

  高澄靠入隐囊,大笑两声,

  “先王所言不虚!有你父女二人辅佐,孤还有何愁?!”

  待四人退下后,陈扶回到原位,轻问高澄,

  “相国对元大器、元瑾及散骑常侍荀济这等不安分之人,有何想法?”

  “不安分的何止他们,孤问济阴王元晖业近来读何书。他竟答孤,‘臣只读伊尹、霍光传记,不读曹氏、司马氏之书。’”

  “这就是为何稚驹谏言相国要循序图之,除了要应天象,待谶语、祥瑞发酵,还因朝堂尚有不谐之音。”向他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道,“相国可听说过一种官,叫酷吏?”

  他自然领会,沉声问,“崔暹如何?他性子刚直,嫉恶如仇,倒也合适。”

  “崔公乃国之干臣,未来新朝廓清吏治、整饬朝纲,还要靠他扛鼎,当保全其清名,爱护其政羽。”

  明明有打压之机,却全然出于大局考量,不愧是他的稚驹。

  高澄心头一热,揽上她束带,稍一用力,将规整跪坐的人儿带进怀里。

  “那我家稚驹觉得,谁合适?”

  “杨愔。”

  “好,孤回头找他聊聊。”

  “不,稚驹来和他说。”

  高澄一怔,旋即明白。他若亲自出面许官派差,未免落下口实。由她去谈,进退皆有余地。她连最幽微的隐患,都帮他思虑周全。

  揽在她腰侧的手臂不觉收紧,将人更深地嵌进他怀里。

  “那稚驹……打算如何同他说?”

  怀中人瞬间进入角色,黑眸微眯,对‘杨愔’循循低诱道:

  “杨公出身望族,才干卓绝,这些年却总在中位徘徊,未能尽展抱负,实为可惜。今时今日,正是建功立业、脱颖而出的大好时机。相国对有功之臣,从不吝抬举,杨公何不为其分忧?若叫旁人抢先尽了忠,下次之机,可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高澄盯看那吐气如兰却绵里藏针的小嘴,不由叹笑,“我家稚驹这张嘴,真真厉害。”

  “待他弹劾几人后,挑一两桩证据确凿的,令陆操从重从快办理。届时,相国需对主谋‘痛心法办’,而对认错诚恳、职位较低者宽待赦免,并立升杨愔。则其余死硬之辈,自有人效法弹劾,办或不办,视具体情况便宜而行。待大局一稳……”

  “让崔、宋去弹劾杨愔跋扈弄权,孤再顺应清议,平息众怒?”

  “若只是微波,便给他个高爵虚职养老。”

  历史上高澄信任杨愔,而杨愔却是兰京行刺时逃跑最快之人,转头便成了高洋的宰相。既是别人的宰相,那在她的棋局里,便只配酷吏这生态位了。

  角色、时机、台词,乃至登台顺序,她已尽皆为他安排妥当,只待东风至,帷幕起。

  “那陆希质呢?”他亲昵地‘审问’,“此人无甚实才,还排挤诋毁有才识的同僚,受人鄙薄。”

  “因他要做之事,无需实才,只需识时务、巧语能言,而且,他油尽灯枯时日无多,连灭口……都省了。”

  至于她为何能记住此人,自是因他有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女儿——陆令萱。*

  高澄垂眸看她许久,忽从喉间滚出一声笑,“我家稚驹这么‘坏’啊?”

  笑意僵在她唇边。

  “相国。昔赵襄子视豫让为贼,智伯却视其为国士。人之好坏,视乎立场。陛下、元氏等皆可斥我坏……相国为何会觉稚驹……坏呢?”

  看她把玩笑话当了真,苦起一张小脸,高澄越发觉得得趣,故意道,“孤就喜欢稚驹这么‘坏’。”

  所以,还是觉得她坏?

  陈扶咬住下唇,齿尖深深陷进唇肉里。

  捕捉到她自虐般的小动作,高澄眼神一暗,将指腹抵进她齿间,将那片被凌虐的唇肉救了出来。

  触感温软湿润,那唇瓣被她咬出一枚泛白又迅速回血的齿痕,边缘破了一点,渗着细微的血丝,像雪地里落了瓣红梅。

  鬼使神差地,他就着那姿势,侧首吻了上去。

  唇覆上那细小伤口,将那伤口含住、包裹,舌尖湿滑地扫过,极轻微的吮吸,直到尝到一丝清淡血锈,混着若有似无的馨香,方才撤离。

  指腹仍流连在她唇角,那枚小破口在渐炽的天光下湿润晶亮,因他作坏泛着更深的红。

  几息之间,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还咬么?”

  怀中人终于回过神来,水光漫上黑亮眼仁,聚成泪珠要落不落。

  看她这般含屈,高澄恍然想起什么,哈,早知道就不哄她亲嘴会孕了。

  “稚驹,看着我……别怕。”他喉结重重滚动,幽深目光滑向她唇缝,“所谓口津相渡,需探入口中,两舌长久交缠才会……方才那一下,与我平日亲你额头,碰你脸颊没分别,不会发生你想的那事……”

  他这般露骨一析,怀里人非但没好些,反连腮带耳,晕上一层薄红。

  “是相国亲口所言吧?此事在明媒正娶之前,绝不可与任何男子尝试!难道相国不是男子?!”

  趁他被问的一怔,陈扶挣开他站起身,背对着他道,

  “相国既郑重告诫过稚驹,不可如此,方才又说此事与触碰额头、脸颊并无分别,那以后便触碰额头、脸颊,也一并免了吧。 ”

  外间传来轻柔步履声,门帘被一只纤手撩起。

  是王令姝。

  她看向二人,脚步一顿。

  陈侍中眼圈微红站于案前,高澄曲腿坐于榻上,面色沉晦盯看着陈侍中背影,二人的同色官袍,皆皱的不成样子。

  陈扶对着王令姝颔首一礼,径自掀帘而出。

  膳奴兰京进门,将食盒一一放置侧案,高澄目光从门帘处收回,扫向那盅飘着些许油花的汤。

  “孤说过,羹汤须滤尽浮油。兰京,孤的话,在你这里不作数么?刘桃枝!”

  刘桃枝紧着脸进来。

  “十军棍。让他长长记性。”

  看兰京被拽走,王令姝低低道,

  “令姝既已跟了相国,还是入乡随俗的好,往后令姝在将军府用膳便好,就不来东柏堂了。”

  她确实只吃得惯兰京的手艺,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高澄沉声道,“与你无关,不要乱想。”

  庭院传来沉闷的击打声。

  陈扶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高澄骤然贴近的长睫,而是前日阿禛惊惶的脸。

  “阿改那厮撺掇兰京,说‘总这般下去,不知哪天就被打死,不如拼了,同归于尽!’……俺吓得魂都没了……”

  她问:“阿改背后是谁?”

  “没、没见谁找过他啊……许是恨极了吧?自打相国得了两淮,天天要接待南边来的老爷,俺们日夜不得歇……累就罢了,还得挨打,连俺都因做菜慢,被薛苍头打过……”

  她没再追问。

  若有幕后之人,定然隐秘,凭阿禛很难察觉。便是没有,以高澄待下之态度,迟早也会招来横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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