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睡吧。”
元仲华的心沉了沉。
她不是非要不可,然他真不给,又让她不由感觉,他此刻的心思,或许半分都不在此处,亦不在她身上。
无声叹出口气,正欲脱开怀抱睡觉,身侧人忽轻笑一声,微凉的唇贴上她耳垂,“臣是胳膊受了伤,那处又没伤着。”偏头朝侧寝掠了一眼,又转回她耳畔,
“公主既想要,臣岂能不给?”
第47章
深宅后院
元仲华从浅眠中迷蒙睁眼, 望了会儿帐顶。
正欲再阖眼,一声极细碎的低泣声,从内室隐约透出。
值夜的侍女尚未能反应, 身侧之人已掀被坐起,动作牵动伤臂,他却恍若未觉。扯过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肩头, 赤足便疾步到了侧寝门边。
“怎么回事?”
里头传来净瓶的声音:“回相国, 女郎只是魇着了。”
“警醒些。” 高澄立在门外, 目光似要穿透进去,“觉着不对即刻说, 不必拘什么时辰。”
“是。”
次日寅末卯初, 天光尚未破晓,李孟春便来府中了。
她在外堂拜见过元仲华, 进了内室。
室内光线朦胧,残烛已将燃尽,空气里氤氲着安神香与药气混合的宁谧味道。
她的阿扶还在睡, 乌发如云铺散在枕上, 小小一点的唇在睡梦中无意识撇着,眉尖轻蹙, 显然不得安宁。
相国高澄也在。
他未着冠戴,只一身苍色偏襟宽衫, 右侧袖口卷起, 露出白帛包扎的伤臂。屈坐在榻边的矮墩上,身子向后微仰, 倚靠着床柱旁的雕花栏板。
晨昏未明的微光里, 那张矜贵的脸较之上次见他时, 肉眼可见地清瘦了, 下颌愈发锐利清晰。
见是她,高澄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榻上。他用手背贴了贴阿扶的额头,又探向她左肩包扎的边缘,极慎地掀开一点,察看着皮肉的颜色,确认无红肿淤紫之象,这才起身。
李氏来时,心中盈满了怨怼与后怕。
她的宝贝女儿因为这高澄,已是第二次险些丢了性命!上次因着他得罪南人,被绑架九死一生;这次更是直接为他挡在刀锋之前。她一路都在思忖,无论如何也要阿扶辞了这劳什子女官,远离这是非之人。
可此刻,看着这个位极人臣、本该在温柔乡酣眠的权相,守在女儿的病榻前,眼底血丝遍布。看着榻上的女儿除了左臂,周身无一丝病人颓唐气息,穿得盖得,都馨香洁净。
满腔愤懑,就那么悄散了,只余下一声叹息。
案发之地东柏堂已被廷尉贴上封条,一应紧急文书军报,皆被送至大将军府。
正院书斋大案上堆积的卷册,几乎要淹没那几方虎钮玉璜。
高澄坐于案后,右臂被一副皮制吊带固在胸前,他尝试用左手握笔,笔杆却格外不听使唤,落于绢帛之上的字迹歪斜扭曲,浓淡不均,形如蚯蚓爬沙。
他盯着那行不堪入目的批语看了片刻,忽地将笔掷于砚上,抬眼看向被他召来的陈扶。
她左臂同样吊在胸前,但右手完好。
“坐。”
陈扶依言上前,在他身侧坐下,见他竟将那紫毫笔塞进她右手里,忙推拒道,“相国,此乃决断军国之文牍,稚驹执笔,实为不妥。”
“有何不妥?”
陈扶盯着他,不语,她不信他这个浸淫权力十几年的政治生物,会不明白。
高澄挑了挑眉,语气随意,“你的字清峻端丽,发遣出去,也不算辱没了孤的威仪。”
陈扶只得配合地、将利害关系挑明。
“非关字迹美丑。批红用印,裁决机宜,乃相国独秉之权。稚驹若代行此事,底下州郡将帅、朝堂诸公接到批有稚驹字迹的文书,难免揣测相国是否伤重难理政务,或疑心稚驹趁机窃弄威福。无论何种猜度,皆有损相国威信,恐埋下他日祸端。”
高澄漾起笑意,“思虑周详,洞悉隐患,不愧是孤的稚驹。”
点点自己刚用左手写的那行字,“可若这般字迹传下去,怕是更要惹人笑话,以为孤虚的连笔都握不住了。”
抬起受伤的右臂示意,“若要等它好利索了再处置,只怕这些文书军报,能把整个书斋都淹没。长安的宇文黑獭,江陵的萧绎,可不会静等孤的手痊愈。”
罢了。
她不再多言,抽出几份高澄旧日批阅过的文书,细看了看。拿起那支紫毫笔,蘸墨,屏息凝神,落笔于他写毁的奏报留白处。
高澄眼风扫来。
她笔下流出的,并非她自己的字体,而是与他平日手书惊人相似的笔锋,那份刻意摹写出的筋骨与神韵,足可乱真。
“原来我们稚驹还有这本事。”
说罢执起墨锭,为他的女侍中当起了书童。
批至一份来自襄阳的军报,陈扶审慎阅毕,斟酌片刻,对他道:“稚驹以为,慕容绍宗与刘丰将军打下襄阳,已是兵乏人疲,当调段韶前往镇守襄阳,令斛律光移防义阳,命慕容将军等班师休整。”
“恩,此谏甚妥。”高澄眉梢微动,“只是……明月虽跟随慕容绍宗打过几仗,然独自统御大军、镇守一方的经验尚不足,真能担此重任?”
“督军之前密报,斛律光将军治军,营垒未定,绝不先入帐休息。凡战必冲锋在前,从不妄开杀戒。故其麾下士卒,皆愿效死。如此将才,若不给他独当一面的机缘,又怎知他不能担当大任呢?”
“而且,其行军布阵,每用卜筮之法,吉凶无不中验。可见斛律光将军不仅是将才,冥冥之中更有气运相随。”
高澄微微一怔,这理由看似玄虚,却莫名地很有道理,不由失笑,“也是,运道于成事……确也紧要。”
元仲华走到书斋门外,奴仆正欲通传,她却抬手止住,隔着门隙,悄然向内望去。
这一望,让她怔在了原地。
并非多么亲密的画面,却远比昨日那一幕,更令她心神震动。
陈侍中端坐案前,悬腕运墨,正批阅着文书奏报?而她的夫君,那位贪权重势的权臣,竟在为她研墨?!
他目光时而在文书上停留,时而又落在她侧脸,面上隐隐含笑,无半分忌讳勉强。
元仲华一直知道这位陈侍中不同于宫廷里的女官,是夫君自幼带在身边、一手调教出来的,独属于他的近侍。也从旁人只言片语中听说过,此女智计非凡,很有能耐。
可在她的想象里,一个‘女侍中’,再如何特殊、能耐,终究也不过是高级些的奴婢,研墨铺纸、传话递物罢了。
何曾想过……竟是这般?
这哪里是侍从奴婢?这分明是……是能与君主并坐,分执权柄、共决军国的副君!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不,不能这么想。元仲华慌忙对自己说。
她是陈元康的女儿,陈元康是谁?是先王最信赖倚重的能人,是夫君的肱骨,是能托付身后事的家臣。他的女儿,自是与众不同的,得此信重,也……也是情理之中……
她怔怔看着室内和谐到近乎刺目的二人,不受控地想着,都怪自己是元氏之女,身份尴尬,纵有心为夫君分忧,也需处处避嫌,不然坐在那里的人,或许就是她了?
又忍不住想,除了自己,这后宅之中还有谁能像陈扶这般,坐在那个位置上,执起那支笔?
第一个想到的,是新入府的王令姝。
淮阳太守献上的这位淮南佳人,不仅容色出众,更兼六艺皆通,才情斐然。若是她……
元仲华心头漾起一丝“欣慰”——王令姝再好,终究是南梁降将之女,难获信任,更不可能触及核心机要。
能获夫君信任的那几个,王氏性子如依人娇鸟,心思全在妆扮与争宠上,怕是连文书都看不明白。陈氏倒是识趣好学,可歌姬出身,底子终究太薄,识字或许尚可,批阅奏章?那是痴人说梦。
宋氏姊姊虽出身官家,可却志不在此,素来不喜看书……
最后,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了李昌仪身上。
赵郡李氏出身,骑射文采皆精,有见识。若论才学能力,她或许是这后宅中最接近陈扶……不,她在心里摇摇头。
再有才学,如今也不中用了。
如此想来,竟无一人可与之比拟,她不知该懊恼,还是该庆幸。
接下来的十数日,陈扶的养伤时光呈现出一种规律的节奏。
白日里,只要精神稍济,她便会前往书斋,协助高澄处理繁剧政务。而当日影西斜,或是气力不继时,便会返回那间侧寝静养。
在她休憩的时段里,这方内室如同一面微缩的镜子,无声映照出这深宅后院各色人等的姿态。
来得最勤的当属陈氏。
她常提着一只温鼎,里头是她守在炉边亲自盯着、熬煮数个时辰的滋补羹汤,或是黄芪炖乳鸽,或是红枣桂圆小米粥,软烂适口,香气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