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下高台_钤钥【完结】(90)

  元仲华见他并无不悦,心下松了松,斟酌着答道:“按上三嫔的位分应承,可使得?”

  高澄挑了挑眉梢,将手一摆,无所谓道,“你的权力,你看着办。”

  这便是准了。

  “好,那妾身预备一下,明日便办。”

  “恩。”

  元仲华转身向外行去,一步,两步,眼看就要绕过格架,融进外间更幽暗的光影里。

  高澄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却像被那阵穿堂风卷起了十年的尘土,纷纷扬扬,尽是旧影。

  伏案时的沉静侧颜,进言时的晶亮眸光,面对外人时的决绝宣告,还有……挡在他身前时、几乎要与刺客同归于尽的坚毅纤影……

  东柏堂的烛火似乎又亮在眼前,那个梳着双鬟的乖巧小女史,一日一日,在他案牍劳形时抚慰他心,在他遇事时排忧解难,一次一次,在南史北客前为他挣足脸面……

  那个戴着蝉冠的练达女侍中,指尖点向义阳、襄阳,令他一举得势,攻守易形。临阵献策,慕容绍宗、刘丰、高岳……不知免去多少无谓折损。屡进谏言,为他赋予天命,为他兵制革新,弥合胡汉……

  “等等。”

  元仲华脚步顿住,转回脸来。

  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跳,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沉沉压着。那凤眸似有一层薄薄水色,惯常高傲上挑的眼尾,染上了罕见的潮红。

  他开口,声音微颤,语气却是她熟悉的、挑剔器皿般的轻慢:

  “其貌虽非我所好……”

  元仲华绷紧的唇角一松,刚要安慰,却听他声音一沉,

  “然辅弼救驾有功……嫔不妥,”

  语气转为郑然,清晰吐出:

  “右昭仪吧。”

  元仲华耳里“嗡”的一声,震惊之下,喉间的话不受控地滑出,

  “昭仪?!那、那是仅次于我……皇后的尊位,历来非家门鼎盛或功勋彪炳者……”

  话已出口,她才惊觉失言,那‘仅次于我’四字,明晃晃挑破了她隐秘的恐惧——那位置,离她太近了。

  高澄眼中那点潮气瞬间冻成了锐利寒光,直直刺过来。

  “有问题么?”

  元仲华被他目光一摄,猛地噎住。

  是啊,有什么问题?

  是她自己口口声声说要‘酬其救驾勋功’,又言昭仪之位,是为“功勋彪炳者”所设……

  她亲手捧起一块巨石,原想轻轻放下,却不料砸穿了自己的脚面。

  一股腥气涌上喉头,却只能齿关咬紧,生生咽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脸上重新堆起恭顺,

  “是,昭仪之位,方配得上陈侍中……之功。”

  天还沉在蟹壳青的底子里,雪光却已透过窗纸,将室内映出一片朦朦的灰白。

  高澄一夜未得安枕,闭眼全是画面,过去的、未来的;睁眼又觉得更漏恼人、滴得太慢。

  他索性起身,去温室泡了会儿热汤,穿戴齐整,又回了正房。

  元仲华还睡着,他站了片刻,终是伸手撩开了帐子角。

  “公主。”

  元仲华倏地惊醒,看清是他,连忙撑起身,“夫君?”看眼更漏,惶惑道,“怎起地这般早……可是要去上朝?”

  高澄立在榻边,面庞被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成一圈模糊轮廓。

  “大魏的早朝,如今不过走个过场,有何好去?”

  元仲华心头一紧,睡意彻底散了,是呀,如今不过‘走个过场’。太子一立,她的兄长、那位名义上的天子,如今除了上朝,其余时间连含章堂都出不去了。

  她心里难受,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只低低“嗯”了一声,便起身唤侍女进来伺候梳洗。

  待她收拾停当,高澄切入正题:“昨日所言之事,公主打算如何着手?”

  元仲华斟酌道:“陈侍中虽居李府,但其父陈大行台才是家主。论礼法,当与陈公商议。”她观察着高澄神色,添话道,“况且,咱们孝瑜定了范阳卢氏家的,陈公的夫人亦是卢氏,沾着亲,说话便宜些。”

  她这番思量,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高澄却听得眉心微蹙。

  稚驹只与生母一家亲厚,对那位陈元康因利而娶的卢夫人,并无好感,断不愿去如今的陈府。而若只与陈元康议定,稚驹会如何想?会不会与他生分?

  “陈元康那里,自然要知会。”高澄开口,语气是不由分说的定夺,“但稚驹自幼有主见,又事关她终身……此事,须得她本人在场,方算圆满。”

  他这意思,是要陈扶也去行台府,亲口应允?元仲华不太确定,试探道:“夫君的意思是,令……”

  “令人去大行台府,请陈元康过李府去。公主自去李府,与其全家合议;聘礼等一应用度,他们要多少,皆给三倍,莫要给臣丢人。”

  居然是大行台去李府……元仲华压下心中复杂思绪,应道:“那妾身……便去差人备车了。”

  “好。”高澄颔首,又似不经意般追问,“你预计何时能回?”

  元仲华估摸了一下,“巳时总能回来。”

  他目送她出门,那背影已消失在垂花门外许久,他仍站在原地,直到侍从来通报,度支尚书求见。

  辰时,书斋。

  度支尚书崔暹禀报漕粮进账,话说不到三句,便见高澄眼神飘忽,指节在案上不耐地敲起。长篇大论禀完,只得了句心不在焉的“知道了”,他还想进言,高澄却直接摆手,令侍从送客。

  文书摊开着,墨迹在眼前晃动,却一个字也入不了眼。高澄索性扔了笔,靠向隐囊,目光在天花藻井上过了圈,又瞟到堂中少年。

  自陈扶回去,高澄便令高孝珩接了笔墨侍奉,此刻儿子正垂首整理着方才崔暹带来的度支卷宗。侧影清隽,动作利落,颇有几分……脑海蓦地又闪过那个身影。

  孝珩做得再好,焉有她好?

  高澄抓起其中一本略看了看,点着某处,语气挑剔,“此处重新核。”

  高孝珩怔了下,那数才刚核对过,他确信无误。余光瞥向父亲,见他面上压着躁郁,只得温声道:“儿这便复核。”

  巳时已过,元仲华仍未归来。

  高澄起身踱至窗边,庭中积雪扫尽后露出的青石板地,光秃秃的,映着灰白的天。

  为何还不归来?

  莫非李孟春那妇人难缠?她不像那等人啊……还是陈元康瞻前顾后?不能,他高澄下聘等同圣旨,陈元康安敢违逆?想是细节繁琐,商议费时。

  这元仲华,总这般糊涂不晓事!仪典自有礼官细细核定,何需她商议?得个准话归来便是。

  他再呆不住,他需要一个去处,一个他看着不厌烦,又不必强自压抑的所在。

  未经思索,出了正院,便转向东侧那处花木掩映的院落里。

  陈氏正坐在南窗下的暖炕上,对着一幅未完工的寒梅图点染丹朱。阳光透过明纸,滤去了锋芒,温存地洒在她挽起的乌发与月白的衫子上。

  听闻婢女急急来报“大王来了”,她从容搁笔,理理衣袖,迎至门边。

  甫一照面,她便捕捉到了高澄眉宇间那层躁意,以及躁意之下的隐秘亢奋。

  她笑意盈盈,侧身请他入内,“妾身刚得了些上好的顾渚紫笋,正觉一人吃茶无趣呢。”

  高澄踏入暖阁,淡雅馨香拂面而来,陈氏素来会打理,这里总是洁净、温暖、令人放松。他在炕桌另侧坐下,陈氏斟了茶,白玉盏衬着碧莹莹的茶汤,递到他手边。

  她并不急于探问,只是轻轻拂去他袖肘蹭上的积雪,微笑着陪坐。

  片刻沉寂后,高澄开口,“有件事,孤不妨先知会了你。”

  陈氏微微倾身,做出倾听的姿态。

  “孤要……纳陈扶入府。”

  有那么一瞬,暖阁里静的能听到鎏金铜兽炉逸出青烟的声响。

  陈氏唇角上扬,笑意迅速漾开,直至眼底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惊叹与喜然。

  “这真是……”她抚掌,“这真是再圆满不过了!妾身私下常琢磨,陈侍中那般蕙质兰心的女子,该配个怎样的男子方不辜负?听得此信儿,立时顿悟,是啊!唯有跟了大王这般英豪,方不辜负她此身!”

  “你当真觉得……此乃好事?”

  “何止是好事!简直是天定的良缘!”陈氏恳切道,“妾身每次见陈侍中,都觉着……她看大王的眼神,与看旁人皆不同。那不是臣下看上司,也不是寻常女子看位高权重者。那里面有敬,有信,更有……”她适时地停顿,留下无限遐想的空间,“……那是女子将一个人的安危放在心尖上,才会有的忧虑……是对余生指靠的仰赖。”

  陈氏的话,像一面最光亮的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没有细思、却早已默认的真相——陈扶会如此待他,自然是因敬他慕他……爱他。

  他喉结滚动,端起那盏茶,品酌一口,温热茶汤熨过喉咙,连带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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