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了么?真真出现了!”“太常卿所言不虚啊!”“可不是!如今这光景,再不改弦更张, 怕是要触怒上天了!”“幸得有相国撑着, 两淮、义阳、襄阳,捷报频传, 国力正强,万不能让……唉,坏了气数。”
对高澄功业的称颂, 对元善见无功的指摘, 交织成一片汹涌潮声。
牛车在东柏堂大门前停下。
戍卫的甲士数量倍增,将府邸拱卫得铁桶一般。
阿古如今已升任卫将军, 队主换成了两个面容相似、身形矫健的年轻人,是从晋阳旧部子弟中擢选上来的孪生兄弟。二人见她下车, 齐齐抱拳行礼。
刘桃枝大步迎出, 许是得了厚赏的缘故,眉宇间那股沉郁戾气淡去不少, 显出几分松快神色。
他一面陪陈扶往里走, 一面说着, “按照侍中定的章程, 新选的膳奴们都详查过,身家清白,性子老实,手脚也利落。侍中得空时,再过过目。”
“好,晚些我过去看。”
穿过庭院,刘桃枝觑着四下熟悉的亭台,压低声音道,“其实……满打满算,在宫外也没多少日子了。侍中何不劝相国在他处凑合凑合?东柏堂……总归不吉利。”
“遭遇刺杀后,若仓皇另迁他处,是‘示弱’,是‘畏懼’。反之,以更胜往昔之强势姿态回归旧地,继续在此发号施令。这动作本身,便是宣告胜负已分。”
她说的是高澄的心态,也是她认可的选择。
刘桃枝嘿然一笑,“侍中眼里,总是这些大道理。”他抓了抓后脑勺,声音更低了,“只怕……也不全是这缘故。”
“嗯?”
刘桃枝却只是嘿嘿笑着,不再往下说了。
穿过庭院,陈扶略一巡视,外间廊下,一排腰佩直刀、目光炯炯的亲卫,将内堂拱卫地铁桶一般。
步入暖阁,褪下外氅,整了整官袍,掀帘踏入。
高澄已坐于主位,正和中书令、太常卿、祠部尚书谈事,见她进来,目光便转到了她身上。
陈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堂内。
地上铺设的茵毯已换了新的,门扇窗格也重新修缮过。
那座她用于放置文卷的青檀木格架,那张大案,乃至案上那方边缘已有磕痕的洮河绿石砚,却原封不动地留在老位置。
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一根朱漆楹柱上——那里,一道深刻的、略显狰狞的刀痕赫然在目,并未被油饰掩盖。
“留着它,”高澄带笑的声音位传来,“当作共历生死的印记。”
陈扶笑笑,走向他身侧,拂衣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递向李丞。
李丞接过展开,是《百官劾奏昏君疏》。
刚加领太常卿的赵彦深,目光不住飘向窗外,窥看那异常天象,
“陆公真乃神算也。所推太白经天之期,分毫不差!”他转向高澄,惋惜道,“如此通晓天文、明断机先之才,竟遽然离世,实乃朝廷之大憾。”
高澄不紧不慢地开口,
“陆希质克尽厥职,自有其功。然朝廷之大憾,实不至于。” 指尖在砚台上轻轻一叩,“孤身边,从不缺堪为大用之人。”
陈扶停下手,看向他,报以一个心领神会的笑意。
三人议罢事告退,堂内归于安静。
手背忽地一暖,是他的手摸索过来,不容分说地嵌进了她的指缝,指节扣住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她抬眼看他,见他只是望着虚处,没其他动作,便松了那点僵意。
“元善见既已心死,废立过场……非走不可么?”他转向她,盯问道,“早些登极,便能……”
“相国,登基御极,不代表就能……乾坤独断。”
“稚驹浅见,先行废立,尊幼主即位,届时,皇后殿下便是太后,名正言顺代行懿旨。如此,更多一层保障。而且,先废掉元善见,犹如探草惊蛇,不安分之人可在受禅之前就暴露,提前解决。则受禅登极,再无隐患矣。”
一番话如清泉灌顶,将他心头那簇燥火浇熄。
他凝视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丝毫涟漪,
“稚驹,你一个女子……又不能权倾朝野,青史留名。至多一个女官名头,封号诰命。只是这些……值得为孤,殚精竭虑至此?”
空气仿佛凝住了,暖炉的热力蒸腾上来,粘稠地裹着。
“当然值得。”陈扶迎着他视线,婉然笑道,“因为除去功名利禄,我们之间……还有感情啊。”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一股滚烫的、近乎眩晕的喜悦冲上头顶。他本能向前倾压过去,两人之间本就稀薄的空气,被挤压得近乎消失。
目光拂过她微颤的长睫,秀致的鼻梁,流连在她轻抿的唇畔。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偏头凑近……
“相国待稚驹,比亲阿耶还要好。”
她的双瞳清澈如镜,映照出他骤然僵住的神情。
“稚驹幼时脾胃弱,相国命膳房日日熬煮粥食;阿耶休弃阿母,相国却为我们母女做主;阿耶从未对稚驹的生辰上过心,可相国,给我写诗、送我灯笼、烟火……更在及笄礼上,请动皇后殿下为稚驹插簪正仪。”
“十年来,相国授稚驹机宜,护稚驹周全。在稚驹心里,相国便是这世上对稚驹最好,最可倚赖的尊长了。这样的感情,难道不值得稚驹,竭尽心力么?”
半响,他极慢地、僵硬地,将身体向后撤开,重新坐直。
“呵。”
东柏堂外。
高澄垂着眼,将陈扶颊边碎发理进风帽里,将系带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对一旁的净瓶嘱咐,“晚膳时她多用了几箸肉,回去莫要立刻歇下,陪她在院里走走,消消食。”
净瓶应“是”。
高澄扶陈扶上了车,负手立在原地,目光追着牛车驶入巷弄的昏暝里。
车厢内,净瓶凑近陈扶身边,“仙主,头一日回去,感觉如何?”
“挺好。新来的庖厨有个晋阳人,奥肉做得很地道。”
“那就好!”净瓶咂咂嘴,“奴婢瞧着,相国真是对仙主越发上心了。这架势,哪里是什么‘赏功’?分明就是……看上仙主了!装模作样让仙主相看长公子,结果仙主刚夸句‘宽厚’,他就冷了脸,没两天长公子就定了人,公主就做了媒。”
见陈扶绷起嘴角,忙又宽慰道,“不过也不必担心。他见一个爱一个的,等坐了九五之位,见了四方进献的美人,那什么右昭仪,也就另许别人了。”
陈扶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半晌,才轻轻应了声:
“但愿吧。”
那抹悬于中天的白金星子,己未日初现,至辛酉日方敛去锋芒,融入寻常天光。议论刚淡了些,丙寅日,本该沉于夜幕的月轮,竟苍白着一张脸,赫然高悬于东方的白昼之下。
议论再起,较前更汹。
两凶并现,必是上苍示警无疑。
‘是皇帝元善见德不配位,才致阴阳失序,祸乱之源,必在帝躬。’天象的解读比朔风更迅疾地刮遍大街小巷。‘皇帝无功社稷,获罪于天,必须废黜’的议论,如地火奔突,骤成燎原之势。
民意在惊惧与亢奋中,沸腾起来。
二月初,中书令李丞率群臣上表《百官劾奏昏君疏》。
奏疏以天象开篇,历数孝静帝‘昏聩失德、宠信奸佞’等诸般罪状,末了,是迫切的请求:伏请相国为社稷计,效贤相伊尹、霍光,废黜昏君,另择贤明以承大统,上应天心,下安黎庶。
在‘奉天讨罪’的大义下,高澄‘被迫’接受了这汹汹公议,上奏道:太白经天,昼月东见。经籍所示,此乃‘大人易政、强国受罚’之兆,陛下即位以来,忠奸不辨,纲纪废弛,致使乾坤失序,灾异荐臻。今昊天垂诫,谴告斯至,岂可不畏?
元善见被废为中山王,赐食邑万户,其诸子亦得封县公,各有食邑。
太子元长仁即位,尊高后为太后,改元‘承熙’。
承,承前启后也,熙,光明兴盛也。当朝不过‘承’后之‘熙’,国号幽微,为即将开启的真正盛世,投下一道意味深长的预示。
元善见离宫赶赴封地那日,与后宫妃嫔诀别,李嫔含泪吟诵“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已是太后的高氏掩面悲泣,哀音萦绕殿宇。
新帝一即位,旨意便接连颁下。
第一道,便是加封相国高澄为齐王,食邑五郡,十五万户,赐绿綟绶,总百揆,加九锡,加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殊礼。
这一次,高澄没有再推辞。
京畿大都督高浚进爵永安王,受封大将军,高洋受封大司马,二人共同权摄邺城军、政。
那日朝会散后,东柏堂门前车马如龙,道贺的百官络绎不绝。
午后,已至人臣之颠的高澄召见了心腹重臣,商讨新帝初立的诸多细务,直到窗外月上中天,方才议定。
臣属一一退去,正堂空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