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迎霜雪渡衣冠_藏尾【完结】(100)

  江涣脸色一白,显然没想到事态竟如此严重,他沉默地看了看梁员外,然后垂下了头。

  侯载白出乎意料地冷静,似乎对梁员外说的话了如指掌。

  宋衡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不耐烦地指着梁员外等人,对傅庸说道:“傅指挥使,劳烦您把他们全都拖下去。”

  傅庸其实从来只听皇帝命令,其他人从不放在眼里。但是现在很显然,如果让梁员外把剩下的话都说完,官员犯罪事小,皇帝威仪有失事大,所以他并没有计较宋衡对他颐指气使,反而依照他的话,将梁员外和他的两个儿子全都拖了下去。

  谢照安亦因为梁员外的话,心里开始变得惴惴不安。她从梁员外的话语中,很明白地听出了当年李嗣珩谋反兵败,惨死洛阳的事很有蹊跷,并且参与这场密谋的官僚数不胜数。

  甚至有可能,有的人为了加官进爵,故意煽动或者强迫李嗣珩起兵谋反!

  但她却不能当面问他,她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梁员外想必也会因为自己的这番话,遭到更严厉的看守与审讯。谢照安此刻心中唯一能确定下来的事情便是——长安,她非去不可。

  堂中一下子变得死寂,宋衡冷着脸,甫一拂袖,说道:“侯大人,江大人,还请移步后厅,上奏的事我们再商量一遍。”

  二人面面相觑,侯载白朝江涣淡定地点了个头,江涣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跟上宋衡的步伐。

  宋衡一来到后厅,开门见山即说道:“侯大人,江大人,你我三人皆食朝禄,蒙圣上恩泽。如此有违朝纲的话,若是就这样呈上去,陛下会怎么想?朝中大臣会怎么想?介时你我又该怎么办?”

  江涣驳道:“可是梁员外如此说,说明朝廷污浊,我们如实上报,正是为陛下分忧的打算,驱小人,远佞臣,清理朝野,肃清朝纲。”

  宋衡见他不上道,心中不禁开始骂沈具言到底怎么选的人,选谁不好偏选这个愣头青!遂咬着一口牙,说道:“江大人,我就明说了吧。我们这么做,无异于置朝中诸位大人于险境,介时风浪一起,各方博弈,不管有没有关联的人,都得先褪一层皮,走的走散的散,也不缺掉脑袋的。你怎么保证我们以后不会是第二个薛临海?”

  “既入朝为官,当然以天下事,以百姓事为先。岂能苟且偷生,瞻前顾后?宋大人的话恕我不能认同,倘若朝野清明,就算我被砍了脑袋又如何?清官忠臣,名垂于竹帛,流芳百世矣。”

  宋衡被他噎的说不出话,索性不看他,死死盯着侯载白,气急反笑道:“侯大人,依你之见,该如何?”

  侯载白静静地看他们两个吵完,慢悠悠地说道:“董阁与梁员外勾结在先,遇刺身亡,也算是报应不爽。只不过梁员外说过一句侯门一入深似海,朝中最有权势最有威望的侯门,二位大人心里应当清楚。”

  宋衡表情一怔,瞬即明白侯载白的意思是要把这件事往袁贯的身上扯,把罪责都推到他的身上。他慌了神,拒绝道:“不行。”

  侯载白脸上浮现出疑惑:“为何?沈大人难道没有这个意思?”

  宋衡到底是老狐狸,摇了摇头,说道:“若是这么做,必会留痕。镇远侯不好对付,介时让他抓到破绽可就不妙了,反而是我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侯载白认为他说的有道理,点了点头:“不过二位大人前来临安为的是修筑佛塔,与此事并无太大牵连。我身为临安刺史,责无旁贷。所有的审讯结果我都会记录在案,然后选择几点供词写在奏折上,二位大人看过之后,若是妥当无碍,我便上奏陛下,如何?”

  侯载白不愧是聪明人,知道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宋衡颇为欣慰地说道:“侯大人,你年轻有为,沈大人没有看错你。若是佛塔修筑顺利,我会和陛下奏表,说明你的一片忠心的。”

  侯载白笑了笑。

  说来说去,宋衡不想担责,江涣一腔热血,侯载白不动声色,只是一味地和稀泥。

  但侯载白岂非真的如表面一般中庸温和?他看透了朝中的尔虞我诈,互相推诿。也清楚地知道宋衡和江涣即使在案子上不用过多插足,但也终有一日会因为修筑佛塔吵架翻脸。

  和解只是一时的,但矛盾是根深蒂固的。从长安来的这两人底细不明,他们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或者只是来狐假虎威摆官架子的,都有待观察。

  但侯载白压根不关心他们,不管长安派来的人是谁,侯载白都不关心。

  一阵微风拂过,屏风后突然多出了一个人。

  侯载白抬起头,一如既往地微笑道:“来了。”

  那人一言不发,默默走了出来。

  僧衣草履,是个和尚。

  只听侯载白淡淡地说道:“有的事,还需要辛苦你了。”

  和尚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坚定,忠诚地向侯载白点了个头。

  他的黑色僧袍,在漫长而无聊的阳光中显得更加肃杀。

  第88章 疑心

  谢照安一直对陈偃抱着好奇与欣赏的心态,这种状态令她如痴如醉

  火堆正劈里啪啦地焚烧着, 炙热的温度烤得人心煎焦。陈偃轻抚着手中荷包的纹路,最后一次打量了它一番,随后将它轻轻一抛, 扔到了烈火中。

  谢照安蹲在他旁边,白烟熏得她眼睛一直想掉眼泪。

  二人自离开临安府后,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 堆了几根木柴, 再点了火。原因无他, 只是想将郦三娘的遗物焚烧,下了黄泉, 以慰藉亡者之灵。

  谢照安将脸埋进臂弯里, 蹭了又蹭,然后撇过头, 露出一只眼睛悄悄观察陈偃的表情。

  他此刻正垂眸想着什么。

  谢照安不会读心术,窥探不得他所思所想,但是她同样无比庆幸, 因为陈偃亦不会知

  晓她心中疑虑。

  宋河渚的话语犹在耳畔萦绕。那日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番话, 意思分明是聪明的人总会被聪明的人伤害。

  这句话使得谢照安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恍然醒悟过来。

  一直以来, 她都对陈偃抱着好奇与欣赏的心态,这种状态令她如痴如醉, 竟险些要沉溺其中, 以至于她忽略了许多东西。例如,他是哪里人?家世是什么样子?他为何要云游四方?又为何要在遇见自己之后, 无怨无悔而又顺其自然地跟在自己身边?为何他会对自己这般温柔与迁就, 好到她突然忘了, 当一个人莫名其妙对另一个人好的时候, 他本身就是怀有目的的。

  若他平庸老实就罢了,偏偏他既聪明又细心,聪明的人往往精明,他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宋河渚说的不错,聪明的人擅长隐藏利爪,若对方毫无防备,便会被伤害的遍体鳞伤。

  到现在为止,谢照安悚然地发觉,自己对陈偃一无所知,而他却能在不知不觉中,融入她的生活,掌握她的行动。

  陈偃察觉到谢照安的目光,他偏过头,柔声问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谢照安磕磕巴巴道。

  她扭过头去,心里痛恨自己的不争气。不过是遇到一个皮囊好性格好脑子也好的人,竟这样被他迷晕了头脑,果然师父说的没错,山下就是诱惑多,哪一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柴木渐渐被烧没了,火势小了许多。谢照安心烦意乱,又奈何招架不住心中的好奇,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陈偃,你被宋河渚关着的时候,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陈偃摇摇头,说道:“我没怎么见过她,倒是梁姑娘见过几次。不过即使见到她,我也没和她说上什么话,我不喜欢她说话的方式。”

  “哦……”谢照安若有所思。

  “怎么了?”陈偃又问了一遍。

  “我觉得她这个人总是神神叨叨的,我担心她跟你说我的坏话。”谢照安咬了咬唇,心里更加羞愧难当。

  陈偃笑了:“这倒没有说。”

  谢照安无言以对,霍的一下窜起身,四处张望了一遍,不敢看他的眼睛,随便扯了个借口说道:“对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然后,她便风风火火地逃了。

  陈偃却蹙了蹙眉心,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谢照安一溜烟走了好远,四周屋檐林立,长得几乎一个样子,她也不清楚自己走到了哪里。

  只是希望走得越远,越可以把心中的如麻思绪都抛远一点。

  也许……是她多虑了呢?

  也许……是宋河渚在挑拨离间呢?

  也许……陈偃就是一个单纯的人呢?

  也不能单靠一言两语,就猜忌陈偃吧?陈偃人很好的,从来没有发过脾气,她说的话做的事,他都会附和的。

  可是他为什么对她好呢?谋财?她穷得叮当响。害命?他一个书生她一个剑客,听起来似乎不太靠谱。

  谢照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下意识抬起头,却兀然停下脚步。

  眼前是破败的庙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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