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上次走到这里,还是跟踪那个和尚跟丢了,然后遇见了小正。
她停在大门前,凝神站了许久。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和尚,他还在临安吗?她还能再找到他吗?她还能从他那里获得李嗣珩的消息吗?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来都来了,不妨再进去逛逛。
寺庙空旷冷清,与她初来时别无二致。只不过鼎炉前的香案上,竟多了几根新奉的香火,此刻正在倔强地冒着白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愿意到这里供奉祷祝。
但谢照安却隐隐感到不对劲,因为这里不止有檀香,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她思忖着,慢慢地转了个步子,朝这股气味的源头踱去。很快,她便站在了一座偏殿前,而浓郁的血腥之气正从里面散发出来,在热烈阳光的照射下更加清晰彻底。
正当她想再往前迈一步时,眼前金光一闪,随之而来的,是一根禅杖的禅头忌惮又凶狠地抵着她的咽喉,企图阻止她的前行。
而禅杖的主人,正喘着粗气,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尽管身体摇摇欲坠,但一双如鹰的眼睛仍紧紧悬在她的身上。
谢照安明显淡定的多,只听她不紧不慢地说道:“受了伤,就不要再动武了。”
“是你……”和尚认出她,冷笑道,“跟踪了我两次不够,竟然还不服气么?”
谢照安无辜地耸了耸肩:“这次我没有想跟踪你,我只是恰好经过这里。”
和尚显然不信她的话,但他也显然没有更多的力气去跟她犟嘴。他收回禅杖,转身一瘸一拐,脚步艰难地进了偏殿。谢照安跟在他的身后,盯着他禅杖上的铁环随着移动相互碰撞,叮铃作响。
和尚气息孱弱地倒在草席上,禅杖也被他丢在一旁。
看上去好像马上要死了。
谢照安看了一会儿,到底于心不忍,于是上前蹲下身,一把扯开他的衣裳,只见他的腹部正在汩汩地留着鲜血。
“你武功不弱,谁伤的你?”她一边问,一边将怀里的药膏拿出,悉数抹在和尚的伤口上。
和尚不想回答:“我并不认识你,为何要跟踪我?又为何要救我?”
“你不认识我,但我却认识你。”谢照安不与他打哑谜,直截了当道,“我在李嗣珩的身边见过你。”
此话一出,和尚的眼睛顿时瞪了滚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怎么……”
谢照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只是有话想要问你,不管是之前跟踪你,还是今日救你,都只有这个目的。”
和尚依旧保持警惕:“你是李嗣珩的什么人?”
“这我不能告诉你。”谢照安摇了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李嗣珩死有余辜,我想要查清楚当年的真相,还他清白。”
和尚听完,冷不丁笑了起来,似是在嘲笑她的天真:“权力相争,哪有什么清白不清白,只有成王败寇罢了。”
“那他也不能死得这般屈辱!”谢照安说得斩钉截铁,说得正气凛然。
和尚的嘴唇翕动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欲言又止。
谢照安叹息一声,手上一用力,将他的衣裳扯碎,给他包扎伤口。
“你相信他?”长久,和尚轻轻问出这么一句。
谢照安笃定道:“当然,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相信他。”
“你既说你以前见过我,那么你是在哪里见到的我?”和尚仍不放心,问道。
“大兴善寺。”
和尚这回彻底松懈下来,他喃喃道:“我还以为……却没想到……”
谢照安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瞥了他一眼,问道:“关于李嗣珩的事,你知道多少?”
和尚闭上眼睛,又是一阵沉默。
谢照安给他的伤口包扎好了,便席地而坐,耐心地等着他开口。她有信心,相信眼前这个人一定会告诉她她想知道的。
“你知道他的腿是为什么废的吗?”
“是在审讯张魁的那个晚上,突逢大火,屋顶的梁木砸下,把他的腿砸废了。”谢照安顿了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过,他还是把被张魁破坏的佛像一一重铸,以德报怨的人,怎么可能会想要造反呢?”
怎料和尚听完,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佛!”
谢照安脸色一变:“那他为何在长安的时候,屡屡都要去大兴善寺供香?”
“有的时候,佛非佛,魔非魔。”和尚淡淡道,“礼佛之人,未必虔诚。杀佛之人,未必凶残。是非皆在人心罢了。”
“难道你一个和尚,竟然不信佛?”
“我若信佛,便不会还俗,更不会漂泊至此!”
谢照安闭了闭眼:“好,他不信佛,那么这和他被诬陷谋逆有什么关系?”
“他一向如此,不喜欢什么,从来都不会说出口。他心里总是想着别人,却从未替自己想过。那个晚上,他的部下集结了不少人,他们把他绑走,逃跑的马车就停在大兴善寺。我想救下他,可是他说他不想因此引起暴乱,待他亲自说服他们,再向皇帝告罪。我就是信了他,然后……然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谢照安的情绪忽然变得很激动,她登时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问道:“那天晚上,绑走他的人都有谁?!”
“他们蒙着面,我能认识的人不多,但其中有一个人,我记得很清楚。”
“是谁?”
和尚深吸了一口气,肯定道:“姚惜古。”
“礼部尚书……姚惜古?!”
“不错,他经常和镇远侯出入大兴善寺,我识得他。”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倘若连礼部尚书都参与其中,那么朝中知晓这个计划的人又有多少?袁贯呢?他与姚惜古交好,他有参与这场行动吗?如果袁贯知情,那么沈具言呢?作为袁贯的对手,他难道毫不知情?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逼死李嗣珩,让自己平步青云吗?
和尚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大兴善寺的僧人全部都被换了,我也遭人驱逐,在流浪的过程中险些丧命。今日若不是遇见你,我都快要忘了这回事……”
谢照安没有听进去他的自怨自艾,也没有同情地安慰他几句,反而很急切地问道:“今日伤害你的人是谁?”
这个和尚和李嗣珩有牵连,那么是不是代表着伤害他的人,其实不想让知晓当年李嗣珩冤情的人还活在世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个凶手同样很可疑!
此时的谢照安就像是在沙漠中行走了许久的旅人,心急如焚,迫切地想要找到水源。
和尚挣扎着起身,端坐在草席上,然后默默拿出一枚精致小巧的飞镖,递到谢照安眼前。
谢照安接过,只见其形状如流星一般。
“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和尚说道。
谢照安没有见过这种飞镖,她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好,说道:“多谢。”
“谈何言谢,若你能真如自己所言,介时替李嗣珩澄清冤情,那么我无论是死是活,都要谢谢你。”
和尚心里是否真的信任她,谢照安没有兴趣知道。
谢照安心中只坚定一件事情。
“我谢照安一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第89章 蝴蝶
一只蝴蝶无意落在他的鼻尖
云光侵履迹, 山翠拂人衣。不多时暮霭风吹散,祝平暄拾阶而上,抬头一望, 落日镕金。
孤亭立在山头,古道蜿蜒,青松簇拥。梁骊珠还是穿着那身浅蓝色的衣裙, 在石桌上备好酒器, 微笑着朝不远处的祝平暄招了招手。
祝平暄挠了挠头, 局促地走上前,拱手作揖道:“梁姑娘。”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梁骊珠笑道。
梁骊珠托人给祝平暄带了封信, 约定时辰在此见面。祝平暄一开始没打算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去坦然地面对梁骊珠。
不管是同窗还是未成婚的夫妻,这两种身份对于梁骊珠来说, 都是一种伤害。可是若抛却这两样,祝平暄和梁骊珠又应当是完全不相识的。
可他终究拖拖拉拉地来了,毕竟梁骊珠一个姑娘家都能坦荡大方地邀请他, 他又有何理由推辞拒绝呢?
“那我应该来……还是不应该来……”祝平暄尴尬地偷偷看了梁骊珠一眼。
梁骊珠浅笑着, 向酒盅里斟满酒,然后递给祝平暄, 说道:“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哦、哦……”祝平暄愣愣地接过。
“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祝平暄心中一跳,抿了抿唇, 更加不敢看她, 轻声说道:“梁姑娘不用特意跟我告别,我们……我们……”
“我们没有什么关系”这句话, 偏偏如鲠在喉, 就是说不出来。
他的脸默默红了起来。
“先前我利用了你, 是我的错。”梁骊珠不计较他的窘迫失礼, 温柔地笑了笑,“所以今日我既是向你道别,也是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