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照安怔怔地看向手中的人偶。只见其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举着一柄长剑虎虎生威,眉目之间哪里不是她的影子?
她的全身忍不住开始颤抖,顿时两行清泪顺势而落,泪水不断地掉在人偶上。下一秒,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错了,全错了。
她不该那样对他的。
如果她没有赌气地说那些话,如果陈偃跟着他们一起走,会不会……会不会此刻还生龙活虎地站在她眼前?
她不是真心想要赶他走的……
对不起,对不起……
“照安?照安?”由远及近的声音,有人在喊她。
是陈偃的声音!
谢照安登时睁开眼,只觉阳光刺眼,她此刻正躺在地上,而陈偃却清晰地蹲在她面前,温柔地看着她笑。
她鼻头一酸,立马就哭了出来。
“照安,你怎么哭了?”
“你明知故问。”她一骨碌爬起身,猛地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痛哭道,“我还以为我再也看不见你了……”
陈偃轻轻地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我不是在这儿么,照安,不哭了。”
谢照安哭了好久,一直等到哭累了,才从他的肩膀里抬起头来,打量了一遍四周的场景。
是一方中庭,粉墙绿瓦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各方,庭中坐落着一棵很大的树,树上枝头摇曳,绿叶沙沙作响。
可是这里很陌生,至少在她的记忆中,她从未到过这里。
“陈偃,这里是哪儿?”她不安地询问。
“眉山书院啊。”陈偃淡定地回答。
“眉山书院?!”谢照安惊讶道,“眉山书院不是被烧没了吗?”
陈偃没有说话。
谢照安越想越不对劲,偏头去看他的脸。
陈偃脸上满是落寞的神情,他苦笑了一瞬,轻声道:“对啊,眉山书院早就没了。”
“陈偃,你别吓我,这里到底是哪儿?”谢照安不安地攥着他的衣裳。
“这里是梦啊。”陈偃叹息道。
“……梦?”谢照安呆呆地坐在地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不可置信道,“你也是……梦?”
陈偃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你在骗我,对不对?”
陈偃却不再看她,反而看向那茂密高大的树木。“其实如果有下辈子,我挺想做一株蒲公英。被风吹到哪里,就到哪里,哪里都是不一样的风景。等哪一天我漂泊累了,就回到书院,在大树的底下扎根,每日听着书院中的学生读书,每当穿堂风吹过的时候,枝上的叶儿便沙沙作响,一定好听极了。”
“这辈子都没结束,谈什么下辈子!”谢照安哀求道,“陈偃,不要再说了。”
陈偃垂眸,半晌,苦涩道:“照安,你明明知道的,为什么还要骗你自己呢?”
“没有,不是的,你一定没死,你在骗我,对不对?陈偃,你别吓我好不好?”她一边哭着,一边苦苦哀求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你别走……”
陈偃依旧温温柔柔地笑着,可他这次并没有安慰谢照安,也没有上前为她擦去泪水。他仅仅叹息一声,道:“我要走了。”
“不,不行。”谢照安使劲摇头,“你不要走好不好……”
可陈偃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哭声,反而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快起来吧,地上凉。”
谢照安抹了把眼泪,搭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陈偃见她哭得稀里哗啦,无奈地笑道:“不哭了,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呢。”
“你陪我一起,好不好?”谢照安希冀地望着他。
可陈偃再也不会说出那个字。
他反而说道:“照安,我累了,让我从此沉睡在过去吧。这里很好,有家,有父兄,有书院的先生和师兄,还有你……”
“那我怎么办?”谢照安又忍不住开始流泪,“你别离开我,好不好?”
陈偃浅笑着,兀然松开了手。
谢照安愕然,她想上前,却不料扑了个空。
陈偃消失了。
他不在了。
他死了。
“陈偃——陈偃——”
谢照安哭得撕心裂肺,一直哭到惊醒过来。她的嘴里仍然在喊着陈偃的名字,哭声不绝,五脏六腑似乎全都被人捏着,压得她完全喘不过气来。
傅虞见状,赶忙抓住她的手:“照安,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陈偃呢?”谢照安无助地看向她,“我要找他,我要找他……”
可见她虽然醒了过来,但仍旧是神智不清的状态。傅虞欲言又止,想要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关于陈偃的一切,好像说了,都无疑是对她的一场打击。
谢照安浑身冒着冷汗,不断地喘着气。等到她的眼神终于不再混沌,而出现了一丝清明的迹象,她便开始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眼泪又开始流了出来,没入鬓发。
傅虞从未见过谢照安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中,谢照安一直都是顽强隐忍的,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崩溃过,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哭得撕心裂肺过。
她瞬间慌得没有办法。
“阿虞……”谢照安哑着声音,忽然喊她。
“诶,我在。”傅虞立即应道。
“我们还是去长安。”谢照安如是说道,“不用担心我。”
“可是……”
“等我过几天,就好了……”她的话语很快便淹没在哭声中。
后来,傅虞总是能发现谢照安会呆呆地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干,就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眼神空洞。
有的时候,她会看看手腕上的红绳。
有的时候,她会茫然地盯着人群,格外出神。
有的时候,于某个长夜,也会小声地悲痛地暗自啜泣。
终于,他们来到了长安。
谢照安掀起车帘,望见远方丹楼如霞,西风雁声,紫陌通天。巍峨的城池在浩荡渺茫的烟尘中,在遮天蔽日的灰沙中,倨傲地屹立着。
她那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红润。
第97章 斩杀
替死鬼在哭
临安的火被风烧到了长安。
官商勾结, 刺史自焚,佛塔坍塌。桩桩件件,每说出来一个字都像是一场残忍的屠戮, 不免惹人心惊胆寒。所有人都在害怕着,害怕肆无忌惮的战火烧到自己的身上。
李嗣琰在听完这些轰轰烈烈的‘壮举’之后,竟然意外地沉默了许久, 既没有发脾气, 也没有很悲伤。他像是浑身被抽干了力气, 静静地靠在椅背上,凉薄的眼神扫寻过底下一众锦袍高帽。
“临安繁荣, 却接二连三有如此遭祸, 实是朕管治无方,上天降罪。万方有罪, 罪在朕躬。”他轻轻地说道,语气中尽显疲惫与失望,“佛塔没了就没了, 以后朕也不会再建了。这次去临安的官员, 死了一个,还剩两个, 一并都在临安斩首了吧,不用再回长安问讯了。”
他不想再管了。
宋衡和江涣, 甚至连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就得到了斩杀令。他们遥遥地望向长安,但长安已经抛弃了他们。
玄衣卫得到圣旨, 轻车熟路地很快便启程去了临安。抵达临安的时候, 正是夜晚, 宋衡和江涣未能睡完最后一个长夜, 便被玄衣卫拖到了法场。
诸人手中的火把嗞嗞地燃烧着,他们二人跪在地上,安静地听完圣旨中对他们的最后审判。
宋衡大惊,高呼冤枉,对着傅庸说道:“傅大人,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呀,怎么我还没有回长安禀告,这才几天就给我定了罪呢?”
可是傅庸冷冷地回答他:“什么都没做,就是你最大的错。”
不,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宋衡浑身冒着冷汗,颤声着回答道:“大人,一
定是朝中有人故意陷害我们,陛下只是被他们蒙蔽了!还请大人给我们一次机会,让我们写一封奏折递到长安,就一封!”
傅庸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示意玄衣卫将他们捆上行刑台。
“大人!”宋衡无奈,大喊道,“这件事,镇远侯知不知道?!”
傅庸睨了他一眼:“这是陛下的旨意,难道还要过问他镇远侯吗?如今朝堂谁做主,宋侍郎难道还拎不清?”
“过去审讯问斩从来不会这么快,连我们的证词都没有,竟这般草率就要将我们斩首?朝中从未有如此先例,一定是有奸人挑拨,想要置我们于死地啊!”宋衡哭着,开始磕头,“求求傅大人就给我们一次机会吧,我一家老小,还都得靠我养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啊……”
傅庸静静地凝视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你说,是谁诬陷的你们?”
“中书令沈具言!”宋衡咬牙切齿道,“一定是他!”
江涣原本心如死灰,只等着最后一刀。但他突然听到宋衡这样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宋大人,明明是沈大人将你举荐来临安的,为何你现在还要反咬他一口?你难道忘了他对你的知遇之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