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正浓,雨未停。
燕北客按着裴庄的肩膀,裴庄不得不跪在地上。陆小朝则找了绳子,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大人,他们就在里面!”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言率先踏入门内,望见里面情景,他怔上一怔,惊魂未定地望向陆小朝。
跟上来的两位河南少尹和捕快府兵也都随之愣住。
陆小朝对他们笑了笑,说道:“诸位大人,二十二年前,裴庄杀害了为修筑宫殿提供木材的商人王图,且将罪名推到了当时的河南尹徐文通身上,而这么多年一直与他狼狈为奸的,正是这白马寺众徒。包括今晚,他还想杀了我,并且勾结江湖杀手。这等用心险恶,杀害无辜之人,怎配为官?现在他们全都在此,还望大人将他们缉拿。”
两位少尹面面相觑,又望向裴庄。
“呵,你有什么证据?”裴庄不屑道,“陆小朝,绑架朝廷官员,你犯的可是重罪!”
“谁说我没有证据?”陆小朝狡黠一笑。
“我作证,她说的都是真的。”
一个人从后面走了出来,裴庄一见是他,霎时瞪大了眼睛,像是看见了鬼。“你不是死了吗!”
他,便是昨夜的无头男尸。
不对,无头男尸是假的,只是个幌子。
“我追随裴大人多年,关于这些事情,我都知情。”此人铮铮有词道,“我愿配合二位大人调查。”
陆小朝回头看着裴庄,扬眉道:“若是不这么做,怎么会让你狗急跳墙呢?”
二位少尹见有人证,于是便上前去,想要将裴庄带回衙门。
可裴庄恨得牙痒痒,他不甘心就这么失败地收场。他的眼珠子转了转,按在背后的手指一动,一枚毒针便从他的袖中飞出,直奔谢照安的脑门。
“照安!”燕北客觉察出不对,出声提醒。
又是一道流星似的光芒,从她的眼前闪过。
飞镖与毒针一齐埋进土里。
仿佛有一道闪电在谢照安的体内陡然劈过,从后脑顺着脊梁,再到尾椎,最后到脚踝。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酥麻,大脑空白,听不见周遭的反应。
只有雨声的滴滴答答。
这是流星镖啊……
她望向来处,眼角泛红。
燕北客皱了皱眉:“还有哪位兄弟?为何不现身?”
谢照安拉低下巴处的曲领,不自觉地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虽然她现在已被雨水淋了个透,就差把狼狈二字写在身上。
“陈偃?”她轻声念道。
第三间寮房的门终于开了,一道挺拔的蓝色身影走了出来,是个三十出头的俊朗青年。
却并不是她期待见到的人,她并不认识此人。
刚复苏的火焰又彻底被浇了个干净。
“在下张焘。”青年拱手道,“前来洛阳行商,无意插足此事,诸位请便。”
谢照安急忙问道;“你为何有此镖?”
张焘对她的问题感到好笑:“我会用此镖,很奇怪吗?又没有人规定江湖中只有一个人能用此镖。”
谢照安沮丧地咬了咬唇,别过头去,索性低下头,又把曲领拉高,遮住半张脸。
张焘倚着门框,见她局促,嘴角挂着笑意,眸中却一片冷冰。
“等等……”谢照安忽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在临安伤了一个和尚的人,是你?”
张焘继续笑着。
有时候沉默,便是在变相地承认。
谢照安想要追问,可对方重新回到房内,关上了房门。
她真的误会陈偃了……
喧闹总算是消停了,淅沥的雨倒下了一整晚。
到了后半夜,谢照安站在檐下,竟眼睁睁地观雨观到天明。
第107章 星星
每颗不一样的星星,汇成了江湖
洛阳城的高台十年如一日的伫立着, 曾经有人登高望远,于战火狼烟中剑指长安。如今安详太平年间,高台便成了游子佳人出门游玩的一大景点。
谢照安登上高处, 此时只有陆小朝一人站在风中,负手而立。她还是穿着蜜橘色的衣裳,扎着两个麻花辫, 腰间挂着数只铃铛, 又可爱又俏皮。
谢照安走到她的身边, 站定,举目望去, 只见青山隐绰, 佛塔林立。
“你是陆舆旌的女儿吧。”她开口说道。
陆小朝对于这话一点都不感到惊讶,反而歪了歪头, 笑着瞥了她一眼:“燕大哥告诉你的?”
“不是。”谢照安摇摇头,“我猜的。”
“嗯,少侠真聪明。”
其实在无名讲述陆舆旌的故事之时, 谢照安便觉得他与陆小朝之间有联系了, 毕竟陆小朝对裴庄有那么大的恨意,而陆舆旌最后又是死于裴庄之手。
“你也知道我是谁。”谢照安又说出了一句肯定的话语。
陆小朝也不装傻, 直截了当地点点头:“我知道。”
解决了心头大患之后,陆小朝倍感轻松。所以她现在自始至终都挂着从容的笑容, 面对谢照安的逼问, 她也可以毫无负担地承认。
“少侠,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李嗣珩的妹妹, 你忘了, 我们小时候见过的。说实在话, 我接近你的确另有目的。”她款款道, “我有想过告诉你真相,可是我并不能容许这次行动有任何闪失,我太恨了,我必须要让裴庄失去他的一切。”
“父亲曾当他是好友,可裴庄却背叛他利用他,他踩着我父亲的尸骨上位,我也要让他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可是你的父亲,他同样逼死了我的兄长。”
谢照安承认,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怨恨与愤怒。她甚至觉得替陆小朝报仇是在为她做嫁衣,她不服气。可是不帮她报仇呢?难道裴庄就该活得安然无恙吗?
不,他们都有错,他们都应该为兄长陪葬。
“于你而言,父亲当然有错。”陆小朝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可是少侠,他是我的父亲啊。他是我最亲的人,就算他犯了错,他也依旧是我的亲人。无论如何我都会替他报仇的。李嗣珩对你来说很重要,就如同我的父亲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江湖中,一直都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我从不管要报仇的人是好是坏,也不管为之报仇的人是好是坏,每个人心中的秤不一样,我只知道,我的考量对我而言,并没有错。”
简直可笑,陆舆旌为了自己的前途,轻易听信他人谗言,硬要踏上谋逆这条九死一生的道路。他愚蠢就算了,凭什么要拉上李嗣珩,就欺负李嗣珩是个残废?他死了就算了,为何要李嗣珩替他承受骂名?
谢照安心中诸多怨怼,但无处宣泄。可惜斯人已逝,她并不能指着陆舆旌的鼻子骂。
她紧抿着唇,默默攥紧拳头。
陆小朝别开目光,像是有所感触般,自嘲地笑了笑。“你总认为你的兄长天下最好,可是他真的很好吗?”
谢照安倔强道:“他就是最好的。”
“他并不好,只是在你面前表现得很好。”
“他很好。”
“他不好。”
“他最好。”
两个人如同小孩般一来一回地拌嘴,陆小朝哑然失笑:“好吧,那你就这么想吧。”
谢照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我今天就要离开洛阳了,少侠,我是来跟你道别的。”陆小朝放缓了语气,柔声说道。
“……哦。”谢照安没适应她的转变,别扭地应了一声。
“燕大哥说,乘玉楼中,原本有些人是在徐文通的手下做事。二十二年前,因为那场案子的发生,徐文通虽无辜却被处以斩刑,他们明知道徐文通是无辜的却无能为力。他们恨透了朝廷的争斗,于是便选择远离洛阳,投入江湖。可没想到裴庄还记着他们,这么多年还想对他们赶尽杀绝。如今他的手下背叛了他,将他这些年做的事抖落干净,裴庄迟早是要被拿到长安问罪的。燕大哥为他的兄弟们报了仇,而我要做的事也完成了,少侠,以后我们大抵不会再见面了。”
谢照安垂眸,干巴巴道:“那……祝你一路顺风。”
陆小朝一怔,不禁大笑起来:“少侠,你真可爱,我太喜欢你了。”
谢照安选择忽视她的话,摸了摸头上的发带,说道:“对了,这发带……”
陆小朝笑够了,耸耸肩,道:“大娘送你的,你就戴着吧。”
“我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发带,没想到竟和婆娑门有关。”
“或许,你师父和婆娑门交好呢。”
“不过我真没想到,大娘竟然是婆娑七绝之一。”
陆小朝轻轻笑了笑,她低头,俯瞰着洛阳城中的烟火人间,有人载歌载舞,有人街头卖艺,有人砍价还价,有人扯天说地。正是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存在,洛阳才有了它的繁荣。
“少侠,其实,江湖中的大侠未必都是威风凛凛的模样,他们有的人就像大娘那样,卖着汤饼,平凡地活着。你看这大街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就像星星,虽然未必耀眼,但都有自己的光。也正是每颗不一样的星星,才汇成了江湖。你也不要小瞧了他们,说不定其中有很多都是名震江湖的高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