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喟叹:“小时候我总向往江湖,但其实我一直都生活在江湖中。每个我见过的人,都有他们不为人知的故事。就像你,就像我。”
陆小朝说的不错。谢照安亦低下头,重新去打量街上过往的人群,重新去审视过去自己的心境。
她可能真的因为太在乎一个人,而错失了很多东西。
这偌大江湖,这红尘人间,有太多太多值得眷恋的东西。
而有些事情,是时候该接受了。
“少侠,往前看吧。旧日的风景不在,往后的风景就莫要错过了。”
“嗯。”
“你离开洛阳之前,其实可以去永宁塔看看。”陆小朝欲言又止,“那里是李嗣珩最后待过的地方。”
“小朝!”
阿言站在高台之下,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我走啦。”见他到了,陆小朝拍了拍谢照安的肩膀,与她最后一次道别。
谢照安摸向怀中断了的红绳,终是露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待陆小朝离开之后,她还站在高台上吹着风,神州大地,风吹万物,人在其中,何其渺小。可是她的心中,又吹拂起一阵风,行过山岗,行过夜雨,流连在指尖一抹,顷刻化为虚无。
谢照安低头,只见陆小朝挽着阿言,抬头望向她的方向,又举起手臂,挥了挥手。很快,他们消失在熙攘的人海中。
她拿出红绳,捧在手心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摸出一只绿色的荷包,小心地将红绳放进去,系紧绳结。
蒹葭如海,秋夜如霜。海棠簪鬓,烈火灼伤。昨夜秋雨,我心彷徨。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1]。这个困扰纠缠她几个月的旧影,是时候该随风而逝了。
就此尘封吧,她要向前走了。
最后,她对着荷包释怀笑了,轻声呢喃:“再见。”
**
永宁塔建在高山上,自从李嗣珩于此处自戕后,文宗皇帝本有意封锁此塔,后来不了了之,但也鲜少再有人踏足这里。
谢照安抵达时,正有一年轻小僧清扫着空地上的落叶。见到有生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后面无表情地双手合十,朝她鞠躬点头。
“阿弥陀佛。”
小僧对她一点都不好奇,也不惊讶,只是继续做着他尚未做完的事。
谢照安本以为这里应该荒无人烟的,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愿意守着,于是开口问道:“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小僧点点头。
“旁人避之不及,为何你甘愿?”
“守灵。”他说。
“……李嗣珩?”
“嗯。”
谢照安不解:“你为何要为他守灵?你明明这么年轻。”
“他是好人。”小僧不想多费口舌解释。
谢照安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若要祭拜,就进去吧。”小僧垂着眼帘,平静地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谢照安道了声谢,走进塔内。
因为还有小僧愿意打理,所以永宁塔虽然陈旧落魄,但是很干净,干净的像是家徒四壁,除了供桌再无其它赘余。而阳光垂落的角落,安静地搁置着一张轮椅,周围宛如镀了一层金边。
谢照安几乎是一瞬就红了眼眶,她心情沉重地走上前。
隔着一束光和悬浮的微尘,她似乎看见李嗣珩就是坐在这张轮椅上,抬手去够刺眼的太阳。
可是怎么够得到呢?
可是怎么活下去呢?
他低头讽笑,把玩着膝头一朵娇艳的牡丹花。
他的昭昭说,洛阳的牡丹最为国色天香,希望阿兄能挑一朵最好看的带给她。
牡丹就在他的手中,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温柔地将它拢在手中,但手腕却已经被刀刃划了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蜿蜒着从他的指尖滴落,溅到花瓣上,落到地面上,最后如一道溪流,源源不断地染红他的衣裳。
他微微笑着,闭上了疲惫的双目。
最后陪伴着他的,仅有一朵鲜红的牡丹。
谢照安缓慢庄重地跪下,双手攀上轮椅,仿佛这么做,就可以抱住与她时空交错的心灰意冷的兄长。
她可以不是公主,不是侠客,不是谢照安,而是趴在兄长膝头,催促着他讲故事的任性的妹妹。
豆大的眼泪夺眶而出,她趴在椅上,嚎啕大哭。
阿兄,对不起,这么晚了才来看你。
阿兄,昭昭长大了,再也不需要你的庇护了。
阿兄,你知道吗?原来在这个世上,除了我,还有人是在乎你的。
阿兄,你是最好最好的人,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阿兄,等我。
【作者有话说】
[1]:《了凡四训立命之学》
第108章 好运
张家,好有钱啊
“说好的是六十两!凭什么只给我四十八两?!”
清晨薄雾, 檐枝惊雀。长安城尚在沉睡之中,格外安静,倒显得这声咆哮尤为撕心裂肺。
主簿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不轻, 连忙掏了掏耳朵。索性别过脸不看面前面露凶光的女人。
“哎呀,我们已经尽可能把钱都拿出来了,有四十八两已经很不错了。”
谢照安冷笑道:“你们言而无信, 我还要谢谢你们?”
燕大哥说的果然不错, 这狗逼官府压根不会给足钱的。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大侠, 这年头谁都不容易,我们俸禄也少发漏发呀。而且你看, 你没有把人带回长安来, 那人还死了,按理来说就是不能给六十两的, 看你是个大侠才给你四十八两的。”
“呵,四十八两。”谢照安咬牙切齿。
四八,你们都去死吧。
主簿说的唾沫星子直飞, 跟蚊子一样嗡嗡嗡的, 烦得很。谢照安翻了个白眼,懒得再听他扯皮, 一把抓过桌子上的钱袋,大步流星地走了。
一出门, 就见傅庸倚着柱子, 嘴角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明显是听见了方才里面的对话。
谢照安现在心情很不好, 看谁都像狗。
只想一脚踹上去。
“傅大人天天闲的没事干, 喜欢听人墙角?”她嘲讽道。
“谢大侠堂堂一代大侠, 竟然没钱?”傅庸反唇相讥。
这是有钱没钱的问题吗?这是诚信问题!
“你也跟他们一伙的。”一群狗官。
傅庸嗤笑:“他们也配跟我相提并论。”
真是好不要脸。
“嗯, 他们不配,还得你——堂堂尊贵的傅指挥使大人,亲自跑过来一趟。”谢照安把“亲自”二字咬的极重。
傅庸眯着眼睛,皱了皱眉,脸色明显开始变臭了。“本来碰巧遇到你了,想好心提醒你一遍姚探微的事,看来是没这个必要了。”
“我可以问阿虞,不劳你操心。”
“你确定么?她知道的,未必有我多。”傅庸的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谢照安假笑着,努力平息胸中怒火,道:“那么就请尊贵的傅指挥使大人提点一番呢。”
“姚探微那晚去东市,是为了与人商讨刺杀沈具言的计划。可惜,对方未能如他的愿,反倒将他杀害。”
谢照安追问:“姚探微与沈具言有过节?”
“嗯,他此次革职,被赶出长安,正是沈具言背后所为。”
“那他雇佣的什么人?莫非那人与沈具言有关?”
“不知道。”
“……还有呢?”
“姚探微那晚戴着的面具,与古画中上古时期皇帝祭祀时,手下重臣需要戴的面具颇为相似。这种面具往往代表权力独断,又在乱世中代表着群雄逐鹿。我不知他戴着这面具是否有暗指之意。不过那晚戏班子正好搭在寻芳楼前,而姚探微应当便是在寻芳楼里遭遇杀害的。”
“所以我们要在寻芳楼里找到真凶。”
“对,但寻芳楼有个规矩,进楼之人,需得戴上面具,且不能透露身份信息。为了不打草惊蛇,最好悄悄混进去。”
“嗯,明白了。”
谢照安了然,转身便想走人。
“你会去寻芳楼?”
“当然。”
“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去的时候记得告诉我,玄衣卫也要去抓人。”
这才是傅庸愿意给她透露消息的原因。
谢照安回头,幽幽笑道:“傅大人不会想让我打白工吧?”
“你若干得好,自然有报酬。”傅庸意味深长地笑着,“不过主动送上门的,就会显得廉价。”
他还没忘记嘲笑她。
谢照安同样意味深长地一笑:“希望我把这句话告诉阿虞之后,你还能这么得意。”
被摆了一道,傅庸的脸色又一次垮了。
**
谢照安走在朱雀大街上,正往住宅的方向走。
先回去找阿虞和祝平暄,寻芳楼的事暂先搁着。她一路奔波从洛阳赶回长安,风尘仆仆,身上糙的不行,连她自己都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