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想想那四十八两,还是觉得好亏。
十二两……十二两都够付好几个月的房租了,十二两还可以卖好多的肉,十二两都可以卖好点的酒了!真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背后忽闻马嘶长鸣,蹄声急促,从远方而来,迅疾如风,愈显猖狂。
百姓们被那人吓得不轻,摊子果蔬落了满地,琳琅瓷器摔得糊涂,人也跟着前仰后翻。抱怨怒骂此起彼伏,写了满街的糊涂账。可是那蹄声没有任何收敛,反而还能听见马上男子的呵斥。
何人竟在御街目中无人,狂傲至此?
谢照安身形往旁边一闪,抬头想要看清楚那人模样。
“哎呀,笑笑,笑笑!别过去,那里危险!”
有妇人撕心裂肺的呼唤。
谢照安收回目光,望向另一处。一个粉衣娇俏的小女孩不明危险,孤身跑到大街中央去抱被众人遗忘的小猫,现在即使是马背上的人勒紧缰绳,扬起的马蹄也是要踩死她的。
妇人瞪大了眼睛,时间似乎在那一瞬静止。
马蹄重重地落下,扬起尘土万千。谢照安忍不住咳了几声,放下怀中心有余悸的小女孩。
小女孩抱着猫,呆呆地立在原地。
刚刚发生了什么?
怎么她一眨眼,自己就到旁边了?
马背上的男人没有丝毫的忏悔,反而皱着眉毛怒容满面,斥骂道:“不长眼的东西,不知道闪开吗?”
说罢,他手中的马鞭就已狠狠甩下。
谢照安天不怕地不怕,还怕他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她扯住他的马鞭,稍稍用力,鞭子便被他二人扯成一条直线。她直直地盯向他,讽笑道:“你可真是个东西,天子脚下踩人玩?”
这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身高体壮,眉目英武,倒像是个将军。只是那眉眼间充斥着鄙夷,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
男子扬眉:“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有什么不敢。”谢照安道,“今日分明是你目无法纪,明知道长安人口繁多,还敢在大街上策马加鞭。如此鲁莽行事,为所欲为,真当长安是你家吗?”
若论嚣张,谢照安可以称得上祖宗。幼时她称霸长安街巷,没有一个人敢惹她,这才养成了她——不管谁上来惹她不爽她都要骂上几句,若是说不通也不介意挥拳揍一顿——这十分跋扈暴躁的个性。后来跟着谢纵清一个什么都看得很淡的师父,方才有所收敛。
男子气急反笑:“真是一张好嘴。”
他上下打量了谢照安一眼,“我记住你了。希望日后,我们还有机会‘交流’。”
他收回马鞭,夹紧马腹并叱了一声,策马离去。
小女孩放走了小猫,一直躲在谢照安身后观察情形。等到那凶神恶煞的男人骑着马离开后,她终于感觉松了口气。
妇人紧张地跑过来,一把抱起小女孩,喜极而泣道:“笑笑,我的笑笑,幸好你没事。”
她复看向谢照安:“姑娘,太谢谢你了,真不知如何感谢你为好。”
谢照安摇摇头,莞尔笑道:“一点小事,不足言谢。”
“姑娘不必客气,我夫君是博陵张氏的公子张焘,我们家就住在长兴坊。姑娘你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来找我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张焘?
谢照安微不可察地撇了撇唇角。
这个世界真小,眨眼又撞上了。
“对了,姑娘怎么称呼?”妇人殷切地问道。
“哦,我叫谢照安。”
“你便是谢照安!”岂料妇人一听,更加高兴,“你是不是租了崇德坊的一座宅子?”
谢照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前阵子还听张管家说有位大侠租下了张氏的宅子,没想到今日便遇上了,当真是缘分。”妇人喜笑颜开,“谢姑娘,这宅子你安心住着,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租金无需你再付了。”
谢照安呆了呆,没想到这一回来,最大的开销麻烦就这么轻易地解决了?师父说的没错,行侠仗义果然是有好报的!
她忽然觉得早上缺德的那四十八两是为了攒下现在的好运。
妇人想起方才谢照安一把抓住挥下来的马鞭,又问道:“谢姑娘可有受伤?”
谢照安下意识摊开手掌,手心赫然添了一道红痕。她又重新合拢握拳,不在意道:“无碍,我皮糙肉厚,不疼。”
“那不行。”妇人坚决道,“谢姑娘可以去崇德坊附近的济善堂,这是张家开办的。你不用付钱,什么药能治伤你就拿什么。”
……张家,好有钱啊。
那她还为了四十八两苦恼半天?
妇人想了想,补充道:“回头我让人把你的名字记上,长安有许多店铺都归张家所有,以后你若是到了那里,就都不用付钱了。”
……张家,也太有钱了吧。
谢照安的笑容已经开始变得僵硬。“……这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谢姑娘不用客气。你救了笑笑,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妇人温柔地笑了笑。
“谢姑娘,那我们就先走了。若有难处,一定要来找我们,千万别客气!”
“哦,好。”
谢照安目送她们离去,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她竟然找到了有钱的靠山?
哇,她真是发达了。
第109章 烈火
这场大火一直在陈偃的心里焚烧着
火, 熊熊烈火。
和尚和陈偃一起从焚烧的佛塔中摔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打击令陈偃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四体百骸都要碎了。他的双手深深嵌入泥土中,想要起身却根本使不上力气。
师兄还在里面……
师兄不出来了。
他也抛弃他了, 他们都不要他了。
陈偃的泪顺着脸颊,滑进土里。他的喉头哽咽,蓦地呕出一口鲜血, 听着烈火焚烧的声音, 他只感觉自己也快要在这灼热的天地间被炼化。
但和尚来不及伤怀, 他迅速地跳起身,转过去扶陈偃, 说道:“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快走。”
“去哪?”陈偃哑着嗓子。
“去哪都可以,他要求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你其实可以不用管我。”
“我只听他的话, 不听你的。”和尚固执着,想把陈偃拉起来。
于是陈偃借着他的力道,踉踉跄跄地站起, 稳住身形。
和尚说的不错, 当务之急是要先离开这里,离开临安。一切等到安妥后再商量, 否则他遇险了倒也罢,但他不能连累了和尚。
“你叫什么名字?”陈偃问道。
“屠义。”
“好, 屠义。这里离北城门最近, 我们需得找匹快马,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屠义点点头:“好, 我明白了。”
他准备背上陈偃就跑。
“呵, 勾结侯载白, 你们还想跑?”
一声冷笑, 傅庸提着刀自林后慢
慢走出。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人,皆是玄衣墨刀,杀气腾腾的模样。
屠义将陈偃护在身后,小声道:“你先跑。”
但傅庸压根不给他们机会,刀光一闪,利刃便与禅杖纠缠在一起。
“又是你。”屠义道。
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交锋了。但屠义明显能感受到,傅庸这次的进攻带了十足的寒气和杀意。
“啰嗦。”傅庸不想跟他说话,一门心思只有抓人。
陈偃悄悄往后挪了两步。
但吸引了更多本就盯着他的玄衣卫。他们蜂拥而上,墨色的长刀在火光中被照得像是涂了一层烈酒。
屠义禅杖一横,拦住他们不让走。
陈偃于是开始逃。
但就算他武功再高,也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傅庸又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他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他人心领神会。在掩护中,一人钻了空子,躲过屠义的招数,刀背劈在陈偃的膝盖,陈偃的腿又顿时一软,整个人再次栽了下去。
等他趴在地上甫一抬头,冰凉的刀刃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想站起来,却被玄衣卫踩住手,狠狠地碾在泥里。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屠义因为陈偃的倒下而变得焦灼,一心只想让他早点摆脱困境。他本无心恋战,奈何傅庸此人咬得很死,他一时无法脱身。
可他偏偏还是找到了机会。
屠义手中禅杖一震,傅庸的招数落了空,后退数步。屠义借此机,连忙转身去寻陈偃,要替他解除危机。
可是他的脚步忽地一顿。
刀尖刺出了他的胸口,鲜血迸溅。灼热的火光不绝,它们宛如另一种雨,浇灌在湿润的泥土里。
屠义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前方,但他高大的身躯顶着巨大的血窟窿,从此倒下了。
咚咚,两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