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血躯,还有他的禅杖。
陈偃双目猩红,他望着眼前刺眼的场景,绝望地想要爬起来,可他每次试图支起胳膊,又都被玄衣卫给打了下去。
他再次呕出鲜血,眼泪和泥土一起糊了满脸。
一定狼狈极了。
傅庸抽出墨刀,绕过屠义的尸体,缓步走到陈偃面前,俯视着他的脆弱与无助,冷冷道:“没有人会救你了,老实点,还能少受罪。”
陈偃闭了闭眼睛:“你们若要审我,我无话可说。”
傅庸紧皱眉头:“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看来也不过是个蠢货。你与侯载白交情甚好,如今他犯事却以死逃避,而你对他所行之事怎会毫不知情。你若识趣,到了长安全盘托出,也许就还有活命的机会,否则——”
“不如现在就杀了我,省的日后麻烦。”
傅庸并不爱解释过多,能说这么多,全然是看在他和陈偃点头之交的份上。但是既然陈偃固执地只求一死,他便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陈偃此刻心如死灰,他的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可他选择闭上眼睛,既然死了要闭上眼睛,还不如早点这么做,也免得伤更多的心。
屠义死了,因他而死。
所有人都不在了,走了的走了,死了的死了。到头来,他仍是孤身一人,他努力活了好久,走了好远,以为生命终于迎来了转机,老天却给他开了个玩笑,告诉他这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若他注定是个灾星,那么他还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四周沉默,火在燃烧。
傅庸不耐烦地扬了扬下巴,玄衣卫蹲身,想将陈偃捆起来。
“且慢。”
一辆马车悠悠然地驶来,停在他们面前。
出声的人却并没有出来,甚至没有撩起车帘,而是继续说道:“这个人,我要带走。”
笑话,什么人也配在玄衣卫面前要人?
“张秀,你去,跟他们说我是谁。”车内的人再次发话。
坐在前面驭马的人跳下来,昂首挺胸地走到傅庸面前,举起一块令牌。上面赫然写着“顺宣伯”。“里面坐着的,正是我家大公子张焘。”张秀说。
顺宣伯,不同于其它爵位。皇帝特封,御制令牌。出门在外,论是谁都要给予三分薄面。就算玄衣卫是专属皇帝的手下又如何?奴才始终是奴才。
傅庸的脸色不好看,咬着牙道:“他是犯人。”
“他是我弟弟张熹。”张焘的语气严肃,丝毫不允人反驳,“我堂堂博陵张家的人,怎么可能与临安刺史这等小人沆瀣一气,几位大人怕是搞错了。”
“他是你弟弟?”就连傅庸也感到惊讶了。
张焘不悦道:“我需要说谎?”
四周顿时寂然。
张焘却不想等了,直接命令张秀:“去把二公子扶进来。”
张秀立马屁颠屁颠地跑到陈偃身边,心疼又惋惜地想将他搀扶起身。
可是却听见陈偃说:“我起不来……”
于是张秀将他背起来,叹息道:“二公子,你这是何必呢。还不是照样要回去。”
陈偃浑身都是泥泞,头发也乱得像疯子,平日里极爱干净的人已经变得和丧家之犬别无二致,若不是仔细分辨,张秀差点都没认出来他那光风霁月的二少爷。陈偃垂眸,虚弱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张秀岂会需要他道歉,他觉得应该是那群凶神恶煞的人需要道歉。若不是他们,他的二少爷怎会变成这副模样?
陈偃进了马车之后,双目一闭头一偏,彻底晕死过去。
可是这场大火一直在他的心里焚烧着,每时每刻都是煎熬。他在梦中似乎看见了侯载白和屠义的脸,他们在开心地说着话,下一刻他们的人又都被大火烧成骷髅。
侯载白的叮嘱,屠义的不甘,都像是毒蛇,时刻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玄衣卫举起的墨刀亦在火海中滚滚发烫,亮得像是要吃人。
陈偃便在极度的恐惧与惊慌中猛然苏醒过来。
像是溺水的人重回岸上,他躺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浑身冒着冷汗。
过了一会儿,他渐渐从恐惧中冷静下来,望着熟悉的天花板出神。
“二公子,你醒了吗?”张秀敲敲门,走了进来。
他见到陈偃一副灵魂出窍的样子,又上前关切道:“二公子,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张秀闻言,松了口气,将手中端着的药碗放下,随后便将陈偃扶坐起来。
“药煎好了,热水我也吩咐底下人备好了。”他将药碗递过去,“二公子你喝完药之后便可以去沐浴了。”
自从陈偃回到张家以后,每天雷打不动地喝药。而陈偃喝了药之后,话也愈发说的少了,终日待在房里不出门。张秀有时都会怀疑他们会不会把脆弱的二公子养死。
唔,还是不要胡思乱想好了,二公子还健在,应该只是药太苦的缘故,把二公子喝得都蔫了。
药刚送到唇边,陈偃的眼睛却闪烁了一下,他迷茫地问道:“阿秀,我近来好像忘了一些东西。包括我方才做的噩梦,仿佛就是我亲身经历的。你告诉我,在回来之前,我在做什么?”
张秀的眼神闪躲了一下,分明有些心虚。他打哈哈笑道:“二公子,不过是些小事,忘了就忘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之前跑到外头去了,大公子把你接回来了,就这样。”
陈偃听完,不做追问,倒是默默把手中的药碗放下,说道:“我今日不想喝。”
“这怎么行!”
“我好得差不多了,少一碗没什么。”陈偃的口气温柔却强硬,像是打定了主意不喝这碗药。
张秀没办法,又不能忤逆公子的意思,只好先服侍他沐浴。
沐浴完,穿戴整齐,陈偃便来到主厅。
张焘刚送走他的友人,转眼瞥见陈偃,又看见他身上穿着的青衫。张焘现在一见这颜色就来气,他微微皱眉,语气不好地说道:“以后不要穿青色了,显得没精神。待会儿回去把衣裳换了,穿黑的。”
陈偃温顺地点点头。
张焘的脸色这才有所缓和,又说:“终日待在府里,难免会变呆傻。今晚华月楼裴驸马宴请镇远侯之子袁望京,袁望京刚从西北回到长安,不少人都会去,我收到了请帖,你代我去吧。”
“好。”
陈偃回来之后,莫名乖了不少,也不会说些反对的话。张焘心想,这也许是
件好事,弟弟总算是懂事了。
程夫人这时带着女儿回来,见到陈偃,她首先表示关心:“小熹,近日感觉如何?可好些了?”
陈偃回答:“好多了,劳烦嫂嫂挂念。”
程夫人温柔地笑了笑,随后又迫不及待地与张焘分享自己今日的经历:“夫君,你猜我今日遇见谁了?”
张焘顺着问:“谁?”
“今天朱雀大街上,不知哪个人嚣张猖狂至极,竟然将马骑得飞快,笑笑差点就遇到了危险。幸好得一大侠相救,不然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我问过大侠姓名,她说她叫谢照安。你说巧不巧,她正好租了我们崇德坊的宅子,她是我们的大恩人,我岂能再让她交租金?索性不收她钱,以后只要她在我们家的店铺里买东西,都不收钱,你看这样好不好?”
张焘一听见谢照安的名字,心情顿时变得糟糕,但碍于程夫人说的正开心,他只能心口不一道:“嗯,你说得对。”
反观陈偃的脸色,从头至尾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张焘这才勉强松了口气。
而程夫人美滋滋地想着谢照安的事,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各自的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陈和照安终于要相见啦!
第110章 沸腾
谢照安和陈偃之间,只隔着一道珠帘
半月呈辉, 华灯初上。
几名身份显赫的公子哥聚在华月楼,包了雅间,为今日才回长安的镇远侯幼子袁望京接风洗尘。
袁望京一到, 裴观便上前迎接道:“望京,好久不见。”
说着,他作势要拍袁望京的肩膀。岂料袁望京瞥了他一眼, 丝毫不给面子地躲过他的手, 直白道:“我跟你很熟吗?”
裴观脸色一僵, 心道你不熟你来吃什么饭?
可是因碍于镇远侯的身份,又因袁望京是镇远侯最宠爱的儿子, 裴观就算再不爽, 也只能当吃个哑巴亏,讪笑道:“是, 我自然高攀不起。”
其他几位公子哥见到袁望京的身影,也都凑上前来,对他不停地吹捧奉承。这些变不出花样的套话, 袁望京早就听腻了, 他登时打断:“进去吧,站在外面干什么。”
几人又争先恐后地推开门, 请他先进去。
其中一人说着说着却转过了头,似乎看见了更加有趣的东西。因为他的特殊, 其他人很快注意到他, 询问:“你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