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过后,陈偃坦诚地回答了她的问题:“点灯。”
谢照安怔了怔,他们理解的好像不是同一个问题。
她又说:“对不起,刚才不知道是你,下手重了。你没事吧?”
陈偃摇摇头。
这个气氛好像有点不对,明明他们重逢了,怎么此刻感觉到的却是生疏?
谢照安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喃喃道:“你难道没有话和我说吗?”
她的眸中闪耀着细碎的光彩,稍有不慎便会让人沦陷。陈偃痴痴看了一会儿,又从她的眼睛,看到她饱满的唇瓣,再看到她稍显暴露的衣裳。
他害羞地移开目光,别过头,不自在道:“此地危险,姑娘小心为上。”
他以为她是嫌他不说话。
谢照安不敢置信,又上前半步,扑到他的怀中,偏头去寻他的眼睛,不服气道:“你不认得我了?”
陈偃退无可退,被她灼热的目光盯到无处遁形,他紧紧贴着身后的墙壁,红着耳朵,小声嚅嗫道:“我和姑娘第一次见面,何谈相识?姑娘……姑娘自重。”
谢照安闭上了嘴巴,久久不说话。
陈偃听着半晌没动静,悄悄地又去看她。
却见她的眼中掺杂着委屈和怨恨,甚至氤氲了一层雨雾,狠狠地瞪着他。
不知怎的,虽然是初识,但陈偃就是不忍看她难过,看她伤心。可是男女授受不亲,他们离得近已是失了规矩,他既舍不得推开她,又不能再去碰她,以免辱了姑娘名节。
左右为难,他只能傻傻地站着。
平日里淡定自若的神情早已消失殆尽。
谢照安轻轻抚过脸上的面具,难过道:“难道就因为我戴着这面具,你就认不出我了?”
这面具能遮住多少?她自然是不信这理由的。
可难道陈偃真的把她忘了?
突然窗外轰的一声,烟火迸上夜空,炸开簇簇火树银花。五彩的火光与清冷的月光交织着,洒在他们的身上,而他们的影子踩在他们的脚下,彼此纠缠着,暧昧不清。
谢照安的心已经凉透了,结果又被秋风一吹,她顿时觉得寒冷,整个身子都忍不住轻轻颤了颤。
陈偃却以为她是被突如其来的烟花吓到了,他低着头,看着怀中瑟缩的她,犹豫再三之后,抬手轻轻放在她的背后,拍了拍,温声道:“别怕。”
谢照安本想摘了面具,可是当她抬头看向陈偃,发现他的目光依旧温柔,却与从前相比失去了很多东西,反而添了几分疏离与陌生。
从前他对谁都是温柔平和的,唯独对她有细丝入扣的区别。可是现在,他对她和其他的人毫无两样。
她忽然不想摘了。
她冷冷地笑了声,心道:陈偃,你真是
我的魔障。
为什么一遇见你,我便开始乱了阵脚?
于是她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将他往下拉。陈偃迫不得已,低下头来。他们此时额头相抵,呼吸痴缠。陈偃感受到姑娘轻柔的呼吸扑在他的面门,他的大脑瞬间空白,满心满眼只有她。
“喂,你是不是喜欢我?”谢照安嫣然笑道。
“没、没有。”陈偃保持着最后一丝冷静,磕磕巴巴道,“不是喜欢……”
他从看清她面容的一刹那,心中便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很奇怪,不似心痛,更盛心痛,像是某个沉睡的地方在慢慢苏醒,像是某处荒芜的土地在开花结果。
而当他知道他们不是敌人后,他的心中更是暗自欣喜。他明白这不是喜欢,可是,比喜欢更加浓烈,更加无可救药。
他不自觉地关注着她的一颦一笑,她高兴他便开心,她难受他便伤心。他的心脏律动都不再属于自己,只为她而跳动。倘若她现在还想杀他,那么他将束手无策,甚至甘之如饴。
这不是喜欢。
“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推开我?”她轻声道,“只有说谎的人才结巴。”
陈偃刚想回答,可下一秒,她柔软的唇瓣贴了过来。
他呼吸一滞,所有的理智轰然倾塌。浓烈的桔梗香朝他包围过来,他的脑中闪过碎片般的画面。似乎也是这么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他闻见浓郁的桔梗香,地上四处是散乱的书籍,还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她的亲吻十分青涩生疏,先是呆呆地贴着他的嘴唇,然后试探性地舔舐吮吸。像是久久徘徊在门外的人,一直等待着墙内佳人的反应。
陈偃想,他大抵是彻底沦陷了。
意外地,主动地,踏入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沼泽。可就算是利用,就算是引诱,他也认了,并且毫不犹豫,心甘情愿,飞蛾扑火。
他的手慢慢游离到她的腰际。他将脑袋放得更低,主动迎合着她甜蜜的亲吻。
两个初尝情爱的人紧紧挨着,胸膛抵着胸膛,相互纠缠,不分彼此。
外人都道,博陵张家的二公子光风霁月,宛如月亮一般神秘。兄长细心栽培他,将他养成温和文雅,端然守礼的君子。尽管他心思纯良,但从未轻易被他人坑蒙拐骗。
但再清隽的月光也会落入泥潭。
陈偃多年来的规矩教条于今夜悉数打破,他的清誉毁在逼仄的角落里,毁在一个不知名的女人身上。
他甚至觉得月光太亮,照得他的行为太过龌龊。
可他不知悔改,继续沉迷在这片柔软的温柔乡。
谢照安起先只是想逗弄他,没想到他当了真。小火苗烧成了燎原之势,这下收不了场了。
她还有正事要做,不能再留下来了。
她狠下心,残忍地咬了咬他的唇。
陈偃轻哼出声,她猛地推开他,喘息着说道:“我要走了。”
她作势要掰开腰上的手臂。
陈偃率先松手了,可是他又攥住她的腕子,执着地问道:“我以后还能找到你吗?”
“你还想遇见我吗?”她反问。
似曾相识的对话,仿佛在很久以前,他们也这么说过,这么执着过。
陈偃诚实地点了点头,“你……你叫什么名字?”
“昭昭。”谢照安轻声道,“这个名字我没告诉过别人,就当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又伸手想要摘下她的面具。
可是谢照安阻止了他的动作。她抬手抹去唇上残留的口脂,然后又将它抹在陈偃的唇上。
最后她倾身温柔地吻了吻他的唇角,轻笑道:“小郎君,记住我的名字。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
她的指尖滑过他的嘴唇,他的喉结,他的衣襟,然后毫不留情地掰开了他攥着她腕子的手。
她走了。
陈偃孤身留在明暗交错的交界线。半晌,他抹去唇上朱红,明艳又暧昧的痕迹残留在指间皮肤。
他靠着墙壁,任由冷风吹着他的发丝,吹到他的头脑恢复清醒,吹到他的眼神变得清明。
方才的旖旎仿若一场美妙的梦境。真实又梦幻,华丽又虚无。可是心跳声做不了假,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真的疯了。
第115章 寻芳
再低贱的命也是命
陈偃原地站了许久, 然后他想起了自己进屋的目的。于是又慢吞吞地将灯火点燃,房内瞬间明朗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侧间的衣橱上。
他看了会儿, 走过去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名昏迷的少女。他再点了她的睡穴,少女便悠悠转醒。
醒了之后, 她又开始想哭。
“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陈偃沉声问道。
少女茫然地摇摇头。
“你要被卖到哪儿?”
“凉州……”
“你是怎么被抓到这儿的?”
“我在家乡, 听闻郭将军的府邸正在招婢女, 所以我便想着试试运气。可是那群人……那群人说是把我们带来将军府,结果他们把我们迷晕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我听见他们说要把我们卖到凉州……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只能逃出来,求求你, 你救救我吧!”
陈偃静静地听完。
她口中的郭将军,应当便是郭升达。郭升达原先在西北作战,也算是战功赫赫的功臣。后来先皇登基之后, 便将他调了回来, 如今他已是金吾卫大将军,掌管禁卫。
陈偃点点头, 说道:“不要说话,安静一些。我会派人把你送出去。”
说罢, 他转身离开。
暗卫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角落里, 陈偃看见他,吩咐道:“你先将她送出寻芳楼, 我还需要留在这里, 若是遇到了棘手的事, 我会放出信号。”
暗卫应道:“是, 公子小心。”
他和少女很快消失了。
陈偃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张灯结彩的繁华模样,与此处的冷清截然不同。晚风拂过,却化不开他眉间的忧愁。他忽然将手放至心口,喃喃道:“我一定是忘了什么……”